第94章 先帝尸骨未寒,旧臣先死(2 / 2)
张太后抬起头:「张永怎么了?」
「张永与谷大用不是一条心。当年他参与扳倒刘瑾,与谷大用结过怨。臣以为,此人可以拉拢,不必一并拿下。」
张太后把名单放下:「……你们内阁倒是用心!蒋阁老,本宫问你几个问题。」
「太后请讲。」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蒋冕对此心里很是欣慰,太后好容易忽悠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一起迎立朱厚熜入继大统也是内阁和后宫的意思,如今不过是再度巩固一下内阁与后宫的联盟罢了。
「回太后,明日便是大行皇帝正式发引之日。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山陵,京城空虚。谷大用丶魏彬等太监要随行送葬,宫中也空虚……」
蒋冕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太后立刻插了一句话:「所以,明天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只是,你们打算如何动手呢?」
「不,明天不好动手。今晚才是最好的时机!」说完之后,蒋冕又将刑部大牢里那些钱宁丶江彬旧部的事说了一遍。
张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些人靠得住吗?」
「他们恨透了谷大用和司礼监。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蒋冕的语气很笃定,「而且,这些人只是刀。握着刀柄的,是太后,是内阁。事成之后,太后一道懿旨,他们要么继续效忠,要么被重新关回去——全凭太后一句话。」
张太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夜第一个淡淡的笑意。
「蒋阁老,你倒是会打算。」
「臣不敢。臣只是替太后分忧,替天下人请命。」
张太后没有接话,收起笑容,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新君知道这件事吗?」
蒋冕摇了摇头:「臣等不敢先禀新君。」
闻言,张太后面露狐疑之色。
见状,蒋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臣怕新君年轻气盛,护着那些阉党。也怕……新君误会太后,以为是太后要夺他的权。」
张太后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明明就是内阁要制约皇权。
怎么说着说着,就把黑锅丢给我了?
欺负孤儿寡母女人家是吧?
「蒋阁老……」
「臣在。」
「你抬起头来,好好地看着本宫!」
蒋冕抬起头,目光与张太后对视:「太后……」
「本宫问你一句实话:你们内阁,是不是想趁着大行皇帝新丧,把司礼监的权力都收回去?」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更难回答。
蒋冕想了想,决定说真话。
面露真诚之色:「太后明鉴,臣不敢欺瞒。」
「内阁确实希望收回一部分司礼监的权力。这一百多年来,司礼监的权力越来越大,批红代答,几与内阁分庭抗礼。这是太宗文皇帝当初设立内臣时没有预料到的……」
「但是——臣今夜来,不是为了内阁的权力。臣是为了太后的安危和祖宗的江山社稷!」
「司礼监算得了什么?与祖宗的江山社稷相比,这一切都得让步!」
很快的,他听见张太后的声音有些兴奋。
「蒋阁老,你们……你们到底有几分把握?」
蒋冕郑重开口道:「七成。但臣会尽全力,让这七成变成十成。」
「七成……这不够吧。」
「太后,世上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但臣可以向太后保证——如果失败了,臣一定死在太后前面。臣这把老骨头,给太后垫路!」
话音落下,张太后紧紧地看着他。
这个头发花白丶面容清癯的老臣跪在她面前说着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闪烁。
「蒋阁老,本宫尚有一个条件。」
「太后但请吩咐,臣无有不依。」
「烦请内阁即刻拟定盟约文书,由诸位阁臣联名画押,交于本宫收存。唯有如此,本宫方能放心下诏行事。」
「除此之外,事成之后,抄没阉党家产,所得财物,你我双方五五均分。」
蒋冕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了太后的心思。
这老娘们,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当然了,张太后这些举动也不是贪财,跟一些以贪污为生的大明官员相比,她算廉洁的了。
她只是怕事成之后内阁翻脸不认人,把自己也当成傀儡使唤,事后一家独大。
一纸内阁联名文书,便是双方合作的凭据与约束。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幻,这纸文书,就是她与内阁对峙博弈丶保全自身的最大筹码。
蒋冕对此深思熟虑,今夜可是大好良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后宫与内阁,从来不是水火对立,本该是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
当初合力迎立朱厚熜入继大统,便是最好的佐证!
蒋冕心神一凛,豁然通透。
他深深叩首,面色沉静无波,沉声道:「臣,代内阁应允。」
张太后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提起笔,在一卷黄绫上飞快地写了起来:「你看看吧……」
蒋冕见状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
懿旨不长,核心只有几句话:【「谷大用丶魏彬等,荷国厚恩,却包藏祸心,欺主乱政,把持禁闱,祸扰宗社。」】
【「今大行皇帝宾天,宫掖不宁,朝野惶惶,朕心(本宫)深忧。」】
【「特命内阁大学士蒋冕,偕同锦衣卫丶五城兵马司,即刻缉拿谷大用等奸宦,肃清宫禁,整肃朝纲;其党羽从属,一体拿办,毋使漏网。诸犯家产,悉数抄没,归库充用。钦此。」】
寥寥数语,便将正德朝一众权宦的生死归途,彻底钉死。
今夜的京城,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再无安宁!
蒋冕阅毕之后,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冲着张太后俯身重重叩首三拜,声音恭谨而铿锵:「太后圣明!」
张太后取过凤玺,在绫角郑重钤印。
指尖微顿,才将那道承载着万千生死的懿旨递至蒋冕手中。
语气藏着千钧重压:「蒋阁老,这深宫上下,满门安稳,尽数托付于你了。」
话音未落,未尽之意,早已昭然。
只见蒋冕脊梁挺直,字字掷地有声地说出他的选择:「臣若有负太后所托,天地共弃,万劫不复!」
张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敛去周身锋芒:「去吧。本宫在此静候阁老佳音了……」
蒋冕双手捧着懿旨,躬身倒退,一步步退出慈宁宫正殿;直至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吹了一口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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