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严家有子初长成(1 / 2)
「散朝!」
……
散朝的鼓声从午门方向隐隐传来,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严嵩神情一顿,慢悠悠地走在那些绯袍紫袍的阁老大臣后面。
今天朝会上的事,够他乐呵好几天的。
先是刑部奏报了毛澄丶王瓒一案的处理结果。皇帝没有杀人,只是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文武百官都拍了皇帝彩虹屁。
此外,严嵩还从小道消息打听到:皇帝私下赏了毛澄三年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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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罢官贬谪的案子,头一回见人被革了职还给俸禄的!
呵,明摆着是羞辱嘛……
然后是礼部推举新的侍郎人选。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是笑眯眯地说「朕再想想」。
好家夥!
这才短短两个月啊:礼部尚书毛澄,下狱丶革职。礼部侍郎王瓒,廷杖丶下狱丶革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事中,上疏骂皇帝「违祖制丶乱纲常」,结果被罚去应天府养老了。
严嵩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机会。
且说,他本来就不属于杨廷和一党,虽然名义上他是杨廷和的门生——弘治十八年严嵩登科及第,彼时杨廷和正是主考官。
但,那层关系薄得像一层窗纸,这么多年他在应天府翰林院待着,跟杨廷和连书信都没通过几封。
之前皇帝选他做日讲起居注官,不是因为他攀附了谁,而是因为他严嵩有真本事。
起码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在民间待过多年,知道百姓「疾苦」。
想到这里的时候,严嵩在心里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家。
……
严嵩的家在小时雍坊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不大,三进院落,住着他们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这宅子是小皇帝赏赐的。
不是因为他立了什么大功,而是因为皇帝觉得「严卿家在应天府,京中无宅,不便起居」。
就这么一句话,户部就拨了银子,工部就派了工匠,一个月不到,宅子就收拾出来了。
严嵩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且说,他在官场蹉跎了十几年,从未被谁这样看重过……如今再也不用租房子了。
「老爷回来了!」门房老仆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笏板和公服,乐呵呵地道。
「我儿世蕃何在?」严嵩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回老爷,少爷在后院呢,说是要做功课,可老奴看……」老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眼见老仆人这副做派,严嵩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在看什么?」
老仆缩了缩脖子:「少爷把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谁叫都不开。之前夫人去叫了,少爷说『别烦我』,夫人气得回屋了……」
严嵩闻言叹了一口气,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一间厢房,是严世蕃的书房。
严嵩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
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别烦我!我在做功课!」
「是你爹我,开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房门「啪嗒」一声被拉开。
旋即,一张稚嫩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爹……?」
严世蕃今年九岁,虚岁十岁。人倒是生得白净,眉眼清秀,本该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只可惜左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的眼罩,将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看,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严嵩每次看见那只眼罩,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爹!」严世蕃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侧身让开,「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严嵩没回答,走进书房,四下看了看。
只见书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搁着一支毛笔,墨迹未乾,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说明写字的人写了一笔就放下了。
此外,地上散落着几本杂书,有《三国演义》的残册,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江湖趣谈》。
「这就是你说的『做功课』吗?」严嵩捡起那本《江湖趣谈》,翻了翻,看向儿子,不悦地问道。
严世蕃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道:「读圣贤书读累了,换换脑子嘛。爹您不是说过,读书要劳逸结合?」
严嵩被噎了一下,想板起脸训他几句,却看见儿子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儿子这也是遵照您的指示行事嘛……」
「换换脑子?爹什么时候叫你这么换的。」严嵩把《江湖趣谈》放回桌上,「严世蕃,我看你是把脑子都换没了。说,这书是从哪弄来的?」
「是隔壁张翰林家的小子借我的。」严世蕃凑过来,扒着老爹的胳膊,一脸讨好,「爹,您别生气嘛。我保证,明天的功课一定好好做。今天的嘛……已经做完了呀,您看,论语抄了两遍呢。」
严嵩闻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书桌角落里看见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虽然有几个错别字,但笔迹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还差不多。世蕃,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功课要按时做,不能拖。你现在小,基础打不好,将来……」
「将来怎么了嘛?」严世蕃眨了眨那只完好的右眼,笑嘻嘻地打断他,「我爹是大明朝第一言官,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材料都是我爹在记录!小爷我不用读那么多书,照样有饭吃!」
听了这话,严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严世蕃!你说什么呢?!」
严世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我说……我爹是……」
「你给我闭嘴!!」
严世蕃不敢再说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严嵩目光沉沉,紧紧盯着身前的儿子。
这孩子天资卓绝,灵慧过人,半点不假。
可聪明伶俐要是用错了地方,便是埋在身侧的祸根!
且说,这儿子不过方才九岁,言语间便已这般深彻狠厉,日后长成,又该何等模样?
古往今来,因太过聪慧而见忌丶身死名裂之人,又何止曹操帐下一人。
一念及此,严嵩心口又是一紧。
转眼望向儿子残缺的一目:自幼天生目眇,生来便带着缺憾,已是可怜。
为人父者,纵要时时警诫,终究满心只剩疼惜。
「世蕃,」严嵩的声音缓和下来,把儿子拉到跟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告诉爹,这话是谁教你的?」
严世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闷声道:「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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