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1 / 2)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这五术必须交替循环使用,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凝滞。且茶树夜间吸收天地阴气时也很关键,你白日里在族学另有教谕安排课业,夜里便去大棚当值。」
夏寅听完这番描述,眉头微蹙,低头沉吟了片刻。
这差事听起来颇为繁琐,且对施法者的微操和灵力底蕴要求极高,倒确实是个磨砺法术的好去处。
只是————
夏寅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如实禀告:「族老美意,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教谕才刚刚宣告接下来的课业。这【呼风】丶【泽水】与【愈灵】三门法术,晚辈至今尚未涉猎,更莫说熟练施展了。今日怕是签不得这仙司灵契,也上不得工了。」
夏长平听罢,非但没有面露失望,反而轻松地笑了笑,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你天资聪颖,学习新法术自是事半功倍,这差事我给你留着,待得你在族学中,将那三门法术学到了小成」境界,再来找我签仙司灵契便是。」
说罢,夏长平将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定下了酬劳:「至于工钱,这等耗费心神的差事,自然不能亏待你。一旦契约落成,工钱便按照每天十块初级灵石结算,如何?」
一天十块初级灵石。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夏寅耳中,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夏寅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每天十块灵石,这般厚报,多谢族老提携,晚辈定当尽快将法术修至小成,绝不误了族老的差事。」
「去吧,好生修行便是。」
夏长平笑着挥了挥手,端起了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夏寅行礼告退,转身退出了书房,跟着候在院外的丫鬟,沿着来时的游廊向府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风雪彻底停歇,几粒寒星在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
夏寅走在寂静的甬道上,面上那感激涕零的神情已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思索。
每天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月便是三百块。
这不是个小数了。
「照料初阶云雾灵茶大棚————」
夏寅心中暗自推演。
世家望族的底蕴何其深厚。
城外那等占地百亩丶专门用来大规模量产初阶灵植的产业,根本不可能完全依赖底层修士去一株一株地施法照料。
那等效率太低,且容错率极差。
稍微一想便能明白,那等重要的大棚内,必然早就铭刻了繁复的【聚灵阵】丶【小甘霖阵】与【恒温阵】。
那是大修士布下的全自动循环体系。
只要按时往阵眼阵盘里填入灵石,阵法便会自动运转,吸纳灵气,降下雨水,调节温度,甚至连除虫驱瘴的功效都能兼顾。
根本不需要修士再去一棵树一棵树地施展什么行云丶生火丶呼风。
根本就没有修士在大棚里管事,一切全凭自动化阵法运转。
家族只需要从仙官志购买种子,全自动培育,然后派几个杂役定时去收取茶叶,再送到工坊烘焙,最后卖给《仙官志》的天道宝库,赚取灵石便足够了。
既然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那为何还要设立这样一个苛刻要求五门法术交替循环的夜班?
这是纯粹的投资。
本质上,那个大棚根本不需要他夏寅去照料。
这完全是夏长平为了合法地给他塞灵石,而在家族产业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吃空饷」的闲差!
当然也不是闲差,因为这差事做起来,还真是劳心费神,累得很,当得起十块初级灵石。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默默自语。
既然族老愿意花这等代价来为自己铺路丶投资自己的未来,那他夏寅自然乐得装糊涂,安安稳稳地接下这份天大的好处。
只要自己将来能考入道院,成为仙官,这份投资,自然会回馈族内。
这便是世家大族薪火相传的办法。
夏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
午后的偏院,风雪初霁。
下午正值休沐,族学里并无课业。
夏寅便未曾外出,只在自己屋内的暖阁里待着。
屋角的三足兽纹铜鼎内,兽金炭烧得正旺,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暖香。
夏寅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几后,将从长平族老处得来的几样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案面上,预备仔细盘点研究一番。
他首先拿起的,是那枚泛着古铜色泽的龟甲御符。
此符入手沉甸,材质非金非木,边缘处带着天然的残缺与磨损。
符面之上,用上乘的朱砂勾勒着繁复的阵纹,那纹路形似老龟背甲上的裂痕,隐隐透出一股厚重沉稳的土属灵气波动。
长平族老言明,此物激发之后,可抵挡半步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乃是不可多得的保命底牌。
夏寅伸出修长的指节,在符面那粗糙的纹路摩挲了片刻,感受着其中内敛的灵压。
他没有丝毫迟疑,解开大氅的系带,挑开贴身穿戴的月白色中衣,将这枚龟甲御符贴身藏入了胸口的内兜之中。
这等护道保命之物,唯有贴身安放,方能在遇袭的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便可激发,多出一线生机。
安置妥当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青碧色的「清灵玉佩」上。
玉佩雕工古朴,云纹流畅,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清冷了几分。
夏寅伸手将其拈起,丝丝清凉之意顺着指尖直透脑海,确有安神定志丶涤荡杂念的功效。
然而,夏寅只端详了片刻,便将其重新放回了案上。
此物于常人而言是修行良助,但于他而言,却如鸡肋。
他凭藉面板的熟练度机制,早已将辅助法术【清心诀】肝到了圆满境界。
如今他体内灵气运转,清心诀只需分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神,便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自行流转,其安神固本之效,比这玉佩所附带的微缩阵法还要强上几分。
这清灵玉佩戴在身上,反倒显得多余。
夏寅将其推至一旁,乾脆暂时不戴,留待后用。
随后,他的视线移向了那个密封严实的白瓷小罐—一蕴神茶。
「孕养神识之物————」
夏寅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神识的强弱,关乎施法时的微操与一心多用。
他能在演法场上令十个草人傀儡做出截然不同的动作,靠的便是日夜苦修磨砺出的神识分化。
这蕴神茶既有此等功效,正合他意。
夏寅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膛里的炭火还未熄灭,他取过一把蒲扇,轻轻扇动了几下,火星复又明亮起来。
他提过一把素面的青花瓷子,往里注入了半壶先前收集备用的净水,将其架在火炉上。
屋子里唯有水沸前细微的嘶嘶声。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铫子里的水便开始翻滚,顶着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氲而上。
夏寅揭开盖子,回到案几前,拔下白瓷小罐的软木塞。
一股幽邃深远的草木清香瞬间飘散出来。
他用木制的小茶匙,小心翼翼地挑出三五片蜷缩如墨玉般的干茶叶,投入一只洗净的白瓷茶盏中,随后提过铫子,将滚烫的沸水悬壶高冲而下。
沸水激荡,那墨玉般的茶叶在盏中翻滚丶舒展,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澄澈的琥珀色,热气升腾间,药香与茶香交织,沁人心脾。
夏寅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低头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管滑落,初入口时带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但转瞬之间,苦涩褪去,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在舌底生出。
紧接着,一丝奇异的暖流并未顺着经脉游走四肢,而是笔直地逆流而上,直冲泥丸宫而去。
夏寅闭上双眼,感受着脑海中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展感。
连日来为了将法术肝至圆满,他日夜压榨心神,脑海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紧绷。
而此刻,这股蕴神茶的药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清泉,轻柔地冲刷着他的神识。
长久紧绷的精神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舒缓,只觉通体舒泰,灵台一片清明。
「好茶。」
夏寅睁开眼,放下茶盏,给出了评价。
他看了看案上的白瓷小罐,心中暗自计较。
此茶性情温和,不具霸道的灵气冲击,凡人亦可饮用。
母亲林姨娘常年操劳内宅琐事,姐姐夏秋分日后若要启蒙修行,皆需耗费心力。
这蕴神茶他准备自己留着,时常在院中生火烧水,给母亲和姐姐也泡上一些,权作日常滋养之用。
将茶具收拢后,案面上只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为贵重的一件物品一百草丹。
黄花梨的木盒半开着,那一颗色泽青翠丶圆润饱满的丹药静卧在金丝软帛之上,散发着绵长而浓郁的草木精气。
夏寅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他知晓这百草丹的功效在于扩宽经脉,乃是提升修为底蕴的绝佳助力。
他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调整呼吸,双手平放在膝头,待心绪完全宁静之后,方才伸出两指,将那颗百草丹拈起,送入口中,仰首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起初并无异状,犹如吞下了一颗温润的玉石。
但过了数十息的时间,夏寅的腹部忽然涌起一股雄浑却不失中正平和的热力。
这股热力仿佛春日里消融的冰河,瞬间在丹田气海之中化开,化作千百道青绿色的细流,顺着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奔涌而去。
夏寅只觉周身经脉传来一阵酸胀之感。
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经脉通道,在这股庞大药力的冲刷与滋养下,开始缓慢而坚韧地扩张。
经脉壁上的杂质被一丝丝剥离,变得更加宽阔丶坚韧。
经脉扩宽,丹田的容量随之暴涨,周围原本充盈的灵气瞬间显得捉襟见肘,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空虚与吸扯之力。
「灵气不够了。」
夏寅心中明悟,赶忙将神识探入右手拇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心念微动间,一块色泽莹润丶灵气内敛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双手交握,将那块初级灵石虚合于掌心之间,立刻运转起《聚灵诀》。
有了百草丹的药力作为疏导,夏寅吸收灵石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掌心之中的初级灵石微微颤动,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如同被长鲸吸水一般,顺着双臂的太阴肺经与阳明大经,源源不断地汇入体内,填补着经脉与丹田扩张后留下的空白。
屋内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在沉寂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光由惨白渐渐转为昏黄,斜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纸,在案几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最终,连这抹余晖也消散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铅灰色的云层再次合拢,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开始在夜幕下飘落。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吐纳与炼化中度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夏寅的掌心响起。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隐隐有灵光闪过,随即便归于平淡。
他松开双手,些许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落下,洒在蒲团前方的青砖上。
直至傍晚,这已经是第十块变成粉末的初级灵石。
夏寅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将心神内视,探查体内的情况。
此时,百草丹那最猛烈的药效巅峰期已经过去。
原本酸胀的经脉已经彻底稳固下来,比服药前宽阔了一倍有余。
而丹田气海如今已然扩张了数倍。
他默默估算了一番,丹田内的灵气容量,竟是达到了二百杯盏之多。
不仅如此,那百草丹的药力并未完全耗尽,仍有残存的药性附着在经脉内壁和骨血深处,如同春雨润物般,还在缓缓地滋养着他的躯体。
「百草丹,药效太过强悍————」
夏寅收起功法,双唇微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微凉的室内凝而不散,如同一支短箭般射出三尺有余,方才缓缓消散,这正是体内灵气充盈凝实的具象。
他闭目思量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现在只是药效最巅峰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药力还在缓缓滋养着经脉丹田,估计着还得几天时间,经脉才能将其完全消化完毕。
按照目前的扩张势头,到时候丹田内的灵气总容量,估计能扩充到三百杯盏之多。
「从五十杯盏,到二百杯盏,着实是跨越太大了。」
夏寅微微笑了笑。
这等进境,若是放在寻常学子身上,怕是要花上一年的水磨工夫,而他藉助族老的赏赐,仅用了一下午便达成了。
实力底蕴的增加,让他对未来考取道院的计划又多了一分踏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褶皱,将地上的灵石粉末清扫乾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林姨娘温和的呼唤声:「寅哥儿,歇息了没有?可是忘了白日里答应娘的事,该给景家那丫头写信了。」
夏寅走到门边,隔着门扇应道:「娘亲放心,孩儿这便拟信。」
回到书案前,夏寅并未急着动笔,而是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脑海中顺着这写信的由头,开始细细思考起大乾仙朝的沟通传输系统。
在这亿万里疆域丶一百零八州的浩瀚修仙界中,信息的传递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它被《仙官志》与天道法则严格地划分出了阶级。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高悬于九霄的《仙官志》本身所附带的功能。
《仙官志》就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官方中枢,其中功能无数,不仅有四榜悬空丶录功录过丶功德宝库丶本我面板丶仙司灵契等等,更有一项专门供修士之间远距离交流的特权——「道友功能」。
凡是聚灵成功的合法修士,只需双方以神识接触,并在《仙官志》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留下精神印记,便可互加为「道友」。
一旦结为道友,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需在脑海中直视个人的本我面板,调出对方的名字,便可通过神识传音,瞬间完成交流,如同面谈一般便捷。
夏寅和他的父亲一远在平原郡任五品郡守的夏政民,便添加了道友功能。
虽说父亲政务繁忙,但父子二人偶尔也会通过面板进行几句简短的交谈,汇报些族学进境与平安。
然而,这道友功能虽好,却有一个铁律般的前提条件:双方必须曾当面会晤,或是互换过蕴含神识的特定信物,方能被《仙官志》录入印记。
夏寅与那位景家的嫡女景怡,曾兽苑谋面一次,但夏寅并不知道对方身份,自然无法在《仙官志》中添加为道友,这便捷的即时通讯之路便断了。
既然走不通天道网络,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一—信使驿站。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着族学典籍中关于大乾驿站的记载。
信使驿站,乃是大乾仙朝为了稳固天下丶教化万民,专门为凡人和聚灵境下三层底层修士建立的庞大传输系统。
大乾在一百零八州的每一条官道丶每一个府县乃至繁华的街巷口,都设立了驿站。
这套系统对凡人和底层修士是完全免费使用的。
负责在风霜雨雪中奔波丶专门送信送物的修士,被统称为「大乾行官」。
这些行官多是些资质平庸丶终生无望考取道院的低阶修士。
他们接取差事,由天道法宝《仙官志》根据路程远近和寄送物品的重量,统一核算,直接给他们发放初级灵石作为微薄的俸禄。
其运作模式,像极了世俗界的镖局,只是背后的东家换成了绝对公正丶绝不拖欠工钱的老天爷。
寻常的凡人家书,或是低阶修士寄送几株草药回家,皆走此道。
但有趣的是,一旦修士的修为跨过了聚灵境前三层的门槛,达到聚灵四层以上,便极少甚至完全摒弃了这信使驿站系统。
究其原因,无外乎「阶级」与「财力」二字。
聚灵四层及以上的修士,多半已在各级仙司谋得了实用的差事,手中有了余钱灵石。
他们若是需要寄送紧急物品,直接便能掏出灵石启动传送阵法,须臾即达,根本不屑于让大乾行官骑着快马或施展法术轻功在泥泞的官道上跑上数月。
若是自身赶路,也早就置办了自己的小型飞舟,或是去兽苑租赁了赶路的灵兽。
再者,高阶修士的交际圈,往来的皆是同阶道友,大家都有《仙官志》的道友功能,大事神识一扫便知。
即便真的有贵重物品需要交割或送回家族,也往往是自己亲自驾驭飞舟回去一趟,除非是身上背着天官指派的重任,实在走不开,才会另想他法。
故而,这大乾的信使系统,呈现出一种泾渭分明的断层。
夏寅坐在案前,理清了这其中的条理。
他如今只是聚灵一层,景怡修为倒退,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走这信使驿站,由大乾行官寄送信件和物品,正是最合规矩丶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思绪收拢,夏寅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取过一块徽墨,在砚台中滴了些清水,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待墨汁浓淡适宜,他悬腕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思,便在纸上落下端正严整的馆阁体。
信件并未写得长篇大论,既然是作为未婚夫的勉励,兼顾政治投资的姿态,言辞自当得体合度,不涉轻浮,亦不显疏离。
他以文雅的骈体结合古风书信的格式,写道:「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随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夏寅顿首。」
寥寥数行,字迹挺拔,墨香四溢。
写完之后,夏寅将毛笔搁在青瓷笔洗旁,静静等候墨迹风乾。
信中所言,皆是修行路上的客观道理,劝她看清天道循环,不要被一时的气运衰退打倒。
末了,顺水推舟地提到了玉佩。
待墨迹干透,夏寅将其整齐地摺叠成方块。
随后,他拉开案几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缎布袋。
他将折好的书信放入布袋底层,又将那枚对自己毫无用处丶却可能对景怡稳固道心大有裨益的「清灵玉佩」一并塞入其中,将布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夏寅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着院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布夹袄的小厮便从前院的倒座房里一路小跑过来。
这小厮名叫砚安,平日里负责院外跑腿的杂役。
以往他来偏院当差,总是慢吞吞的,今日却是步伐轻快。
砚安跑到台阶下,顾不得掸去肩头的落雪,便立刻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恭敬:「三爷,您有何吩咐?」
夏寅将手中的锦缎布袋递了过去,道:「你把这物件拿去夏街,交给今日在街口当值的大乾行官,寄送往京州景家,是镇国公府夏寅寄给景怡的。」
砚安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布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的明白,三爷放心,小的这就亲自跑一趟,定亲眼看着行官大人将名册登记造册,绝出不了一丝差错。」
砚安弓着身子,不失利落。
「去吧。」
夏寅微微点头。
砚安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下了台阶,转身快步顶着风雪出了院门。
待寄信的琐事料理完毕,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偏院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林姨娘与夏秋分相继走了出来。
今夜乃是家族大宴。
母女二人皆换上了体面的衣衫。
林姨娘穿着一件暗青色缠枝莲纹的杭绸对襟褙子,下着一条素色的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银包金的扁方。
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于寒酸失了国公府二房的体面,又巧妙地避开了主母赵夫人那种正红大紫的僭越,透着一股本分与端庄。
夏秋分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白狐绒,衬得她那张往日里略显清冷寡淡的面庞,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
她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透着一股暗藏的坚定,今夜,她要在老太君和祖父面前,为自己求一个入族学启蒙的恩典。
「寅哥儿,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往宁志堂去了。」
林姨娘立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温声唤道。
「来了。」
夏寅应了一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厚重衣,披在身上,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
他走出暖阁,与母亲和姐姐汇合。
三人出了二房偏院的角门,踏上了前往主院的青石甬道。
夜幕下的镇国公府,与白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展现出世家大族奢靡繁盛的一面。
风雪已停,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
每隔十步,便有一盏一人高的防风落地铜灯,灯罩内燃着粗大的牛油巨烛,将绵延不绝的抄手游廊照得如同白昼。
一路行来,捧盒端茶丶传递汤水的丫鬟媳妇络绎不绝。
这些人在走廊中穿梭,远远瞧见夏寅一家三口走来,皆是早早地顿住脚步,避让在游廊两侧的避风口,双手交叠于腰际,垂下眼帘,敛声屏气地屈膝福身,口中整齐划一地唤着「寅三爷安好」丶「林姨娘安好」。
待夏寅走过几步远,她们方才直起身子,继续去忙各自的差事。
夏寅身披黑色大,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踏在这亮如白昼的游廊上,他的心湖平寂如镜。
昔日初赴族宴的光景,仍在眼前历历可数。
彼时,他只是个气运黯淡的白身庶子,无人问津。
一场大宴,他独坐堂门边角,守着一张矮方桌,伴着冷透的清茶,形单影只。
而今夜,此番天地已然变了规矩。
他不过是展现了两门圆满法术,得了城隍一句断语,这国公府内的阶级壁垒,便向他开了一扇大门。
不多时,三人行至宁志堂外。
这宁志堂乃是主院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汉白玉的台阶下,早有几名穿着体面丶容貌周正的大丫鬟候着。
见夏寅到来,丫鬟们满面堆笑,动作利索地打起那面绣着泥金百鸟朝凤图样的厚重棉帘。
「三爷快里边请,老太君与几位太太正念叨着呢。」
领头的丫鬟轻声细语地迎道。
夏寅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堂内。
一股如春日般的暖意伴随着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堂内四角的瑞兽吞金铜炉中,正焚着上好的百合瑞脑香,青烟从铜兽口中吐出,化作缕缕祥云之态,盘旋在紫檀木的横梁之下。
地龙烧得旺盛,将这偌大的厅堂烘得没有一丝寒气。
堂中陈设庄重考究。
正中挂着一幅名家手笔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案几,案上供着青瓷花觚,内插几枝傲雪绽放的红梅。
案前摆着两张铺着玄狐皮褥子的太师大椅,左右两侧依次排列着一溜罩着锦缎椅搭的交椅与圆凳。
老太君端坐于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
她头戴昭君套,额覆勒子,身上穿着一件暗赤金线织就的云纹锦缎对襟大褂,项上挂着一串圆润的沉香木念珠,面庞和悦,正含笑看着堂下众人。
在老太君身侧的右首大椅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此人正是自边疆归来丶甫斩大妖的大乾天官—镜月湖君,夏寅的祖父。
堂内女眷环绕,环翠叮当,唯独这位天官祖父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并未着仙家法袍,只披了一件寻常的素色杭绸直,灰白的头发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随意别住。
他周身不见半缕神光流转,亦无一丝一毫的灵气威压外溢。
他端着一只寻常的青瓷碗,手中执着一双竹筷,夹起面前瓷碟中的一块脆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其举手投足,进食吞咽,便如乡野市井间随处可见的凡俗老农一般,无声无息,不惊波澜。
然而,正因这等收放自如丶返璞归真的境界,堂内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规矩压着。
无论是坐在席间的长辈平辈,还是穿梭奉茶的丫鬟婆子,目光扫过这位天官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屏息敛声,放轻了步子,生怕衣袍的摩擦声或是瓷器的碰撞声重了分毫,惊扰了他吃饭的兴致。
老太君适时地在一旁照应,不时吩咐丫鬟将清淡的素菜往祖父面前挪一挪,口中偶尔说上一两句家常的闲话,算是为这肃穆的安静圆了场,使得堂内的气氛不至于彻底凝滞,维持着一种体面且安然的融洽。
夏寅上前,领着林姨娘与夏秋分,端端正正地向老太君与祖父行了大礼。
「孙儿给祖父请安,给老祖宗请安。」
老太君笑着虚抬了抬手:「快起来,外头冷,赶紧入席暖暖身子。」
祖父未发一语,只在咀嚼的间隙,微微停顿了半息,眼皮微抬,看了夏寅一眼,随后又垂下目光,继续对付碗中的灵米。
夏寅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两侧的席面。
左侧席面上,主母赵夫人着一身正红绳丝牡丹长衣,头上插着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凤簪,端坐如钟,面庞端肃。
见夏寅望来,她只是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长房长孙媳赵元凤则活跃得多,她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摆放新添的碗箸,见夏寅落座,立刻回以一个热络的笑脸。
右侧席面上,二房嫡子夏戊端坐其间。
他今日着一件绛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神态沉稳,往日那股子浮躁与倨傲已然褪去,见夏寅过来,他主动欠了欠身,以平辈之礼相迎。
挨着夏戊坐的是岳青泥,她穿着一件月白素面小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眉眼盈盈,面带柔和之色。
而长房庶出的夏白露,则如同往常一般,缩在席面最末端的边角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绿色夹袄,垂眸敛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须臾,晚宴正式开席。
数十名穿着绿袄红裙的丫鬟手托朱漆方盘,鱼贯而入。
盘中珍馐一道道摆上桌案。
有温热滋补的玉髓炖灵鸡,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糟鹅掌鸭信,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碧荷尖,亦有软糯香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酒则是用百年灵果酿造的琥珀琼浆,盛在精致的银花执壶中。
食不言,寝不语。此乃大乾世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堂内只闻轻微的竹筷触碰瓷盘之声,以及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夏寅安然坐于席间,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不挑食,亦不贪食,每样菜品皆是浅尝辄止。
主位上的祖父依旧安静地吃着,不理会旁人,老太君偶尔用公筷为祖父布一次菜,整顿饭吃得静谧且平稳。
待到席面上的饭菜撤去,丫鬟们捧来黄铜面盆丶青盐与软巾。
众人净了面,漱了口。
随后,一张张小巧的紫檀案几被重新摆上,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清茶,以及用来消食的各色蜜饯丶梅子与香橡。
至此,宴席算是过了大半,堂内的气氛也随着饭菜的撤去,渐渐舒缓活络起来。
老太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堂下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夏戊与夏寅的身上,面上满是慈和的笑意,招了招手道:「戊哥儿,寅哥儿,你们两个坐近些,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夏戊与夏寅闻言,各自起身,走到老太君座前的绣墩上落座。
老太君先是拉过夏戊的手,轻轻拍了拍,细细询问道:「学堂里的功课可还跟得上?今日天寒,下场演法时,那阵风可曾吹着了?」
夏戊恭敬地回道:「回老祖宗,孙儿身子骨结实,不曾着凉。功课上也还算过得去,教谕今日指点了迷津,孙儿已然醒悟,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在乙等一班里踏实苦修,断不敢再贪图玩乐,误了修行的大道。」
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眼尾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好,好,知道上进便是好的。咱们国公府的底子在,只要你肯下苦功,道院的门槛迟早是能跨过去的。」
说罢,老太君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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