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极寒之地 上(2 / 2)
「可是,教练说……」
「你觉得,冯碧霞说的,都对麽?」
肖潇哑口无言,若努力也是种天赋,为何自己终究没有赢过?她感到一阵虚弱的迷茫。杨光将双臂张开,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为了付离婚的律师费,我把金牌挂在网上卖掉后,终于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把人生的定义权交到别人手里。冯碧霞想要评断你,是她愚蠢,她连天赋是什麽都不晓得。」
肖潇皱眉,追问道:「天赋是什麽?」
「天赋根本什麽都不是。如果一个人的输赢在出生时就被决定,那人活着还有什麽意义?我们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终点之前,一切未知。所以我说,你的拼命追赶,也是种天赋。没有你的天赋,我拿不到金牌,我不但拿不到金牌,我可能连领奖台都上不了。」
肖潇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所以,我也很优秀。」
「你比冯教和你自己认为的,优秀多了。」
肖潇抿嘴一笑,泪水成串掉下来,「对,我很优秀,我一直很优秀。」
她们彼此拥抱了好一会儿,一架飞机恰好轰鸣着掠过玻璃落地窗。正如将来,她们也会各奔东西,至少此刻,她们已与自己彻底和解,带着期许步入下一段充满未知的人生。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
抖抖手呀,抖抖脚呀,请做深呼吸,学爷爷唱唱跳跳,你才不会老。
住院的时候,每天下午集合前,喇叭会循环播放这首范晓萱的《健康歌》。楚文静听得多了,也便学得滚瓜烂熟。她一边裁衣裳,一边哼着曲儿,心情颇为不错。就算世道如何艰难,但只要低头认真寻找,生命中总还有些闪光的沙砾,快乐的瞬间。陶雷手指轻扣门框,哒哒哒三响。楚文静立时回头,脸刷的红了红,「请进。」
他拾级而下,右手拎了只菸灰色的方包,来到桌前,将提包往桌上一搁。文静忙停下手上活计,就要下厨房去倒杯热水来款待,「你稍等啊,我备了茶叶。」
「不用了,」陶雷摆摆手,说道:「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不明所以,问道:「送什麽?」
陶雷指了指手提包,「打开看看。」
里头是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文静又是惊讶又是喜悦,随即却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陶雷装作没听到,打开屏幕,自顾自介绍:「华硕16寸,16GB的内存,512GB的硬碟,Windows11的系统,给你开网店用绰绰有馀了。」
「开网店?」
陶雷三两下连上网,切到淘宝店铺页面,「你不是说你想在网上开个裁缝店吗?我帮你去申请了淘宝网店,请人稍微弄了一下店面装修,你先凑合用吧。」
楚文静曾说过自己对网络不熟悉,但很想开一个网上的制衣店,想不到他就全都记下了。不但全部记下,而且手把手的教她,怎麽将邮箱和支付宝绑定,如何把衣样拍摄上架并做上价格标签。她十分难为情,很感受之有愧,不收又实在急切需要。楚文静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己那台外壳泛黄散做一团的旧台机,低声说道:「这个……花了很多钱吧?」
陶雷不接话头,故意岔开话题,「你原先那台破电脑,就扔了吧。」
楚文静悄然笑了笑,怯怯邀请道:「陶哥,你中午要是还没吃饭的话,就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好麽?」
「不会太打扰?」
「不会不会,」她摇头连忙解释,「我恰好下午没活。」
陶雷此行目的达成,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楚文静家贫,能做的菜色也有限,无非番茄炒蛋之类的,手艺非常一般。再者,陶雷并不为去她家蹭这顿便饭的。不过,经此一行,两人倒是拉近了些关系。文静对这位前刑警陶哥提防不那麽强烈,也愿与他拉些家常。但不知是不是由于精神受打击太大的缘故,每每聊到她妈妈的命案时,她就不愿继续深谈下去。陶雷想她遭际可怜,所以便不深问,只略略带过而已。
等他回到住处时,正好朱颜牵着鸭蛋出门溜达。朱颜最近这段时间,嘴巴已吃惯了陶雷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做的大鱼大肉,自己早不下厨房了。下班路上带的新鲜蔬菜和蛋奶全塞在冰箱,留下字条,让师兄给做晚饭投喂。陶雷瞧见了留言,却没有备菜热锅。他还有别的事要办。他回返自己房间,开了笔记本电脑,仍还不大放心,上前把房门反锁。陶雷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几下,很快便有弹窗出来。他仔细盯着那窗口,正是之前他在送给楚文静笔记本里安装的黑客程序,可随时监控她电脑的操作指令。
楚文静正在笨拙的浏览淘宝网店的店铺数据。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陶雷偏偏不信她。他认为,她没有看起来那麽无懈可击。
兔子布偶会唱歌。
夏穆将女儿夏天的遗物,一样一样收集起来,放入纸箱打包。这只兔子布偶,是他送女儿的生日礼物,里面录了首舞曲,《天鹅湖》的选段。夏穆拾起它,怔忪瞧了半晌,抬手摸了又摸。不知何时,兔子玩偶的肚里开始演奏微弱的旋律。电池快要用完了,所以它不是很大声。他把它放在鼻端,想要捕捉一点女儿留下的气息。
已经闻不到了。
岳丈迟迟不见夏穆出房间,悄然来到门口,恰好见着这悲伤一幕。他鼻子发酸,差点再次垂泪,道:「小夏,东西先搁下,出来吃饭。」
夏穆勉强应声,不敢再去瞧箱子里琳琅满目的玩具与图书,起身来到客厅。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仍是岳母的手艺。三人埋头默然吃饭。他们同样有着丧亲之痛,岳父岳母不过短短数天,就肉眼可见的苍老多了。
岳母起身为他盛了半碗蛋花汤,劝道:「这汤好喝,小夏,你尝尝。以前小妮子最爱喝的就是这个……」
「小妮子」是夏天的乳名。说到这儿,她慌忙打住,岳父抬头瞪了老妻一眼,似在责怪她多嘴。夏穆心中仿佛千支钢针,反覆戳刺一般的痛。他连头都不敢抬,急忙接过,喝了一口。却没想到咸得几乎当场吐了。岳母看他神色不对,自己尝了一小口,迭声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这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炒菜的时候三心两意的。」
还能想什麽?自然是在想着死去的女儿和孙女。他们在沉默与慌乱中吃完这顿饭,二老将女婿送出门。岳母这才回过身,眼中竟充满恐惧,「老头子,你说,别人的议论会不会是真的?小夏,会不会为了保险,对咱们闺女……」
岳丈赶紧止住,「别瞎说!小夏的人品,你还不了解?」
「可是……可是……」
岳丈嘴上虽是那麽说,心中不免也有一丁点的疑惑。死去女儿的巨额意外险,究竟是不是夏穆投保的,已不可知了。到底人心隔肚皮,这笔钱对女婿而言,不是小数目。何况,不止有流言在攻击他,连警察也在怀疑他啊。
夏穆近来常会感到力不从心,昏昏欲睡。朦胧中,有人在叫他名字,那是他的责编,老谭。老谭关切的摇了摇他,迫使他从昏睡中醒转,「夏老师,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夏穆直起身子,意识到方才在发梦。他慌忙道:「对了,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改稿的思路。」
「夏老师,您最近家里刚刚出事,我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催稿。您还是回家先歇着吧。」
夏穆丝毫没有听出话里有话,仍然坚持道:「上次我们顺到了,这本书的最后三个章节,我认为……」
「夏老师!」老谭很少如此严肃,「您听我说,您现在这个样子,需要休息。」
「可我不想休息,我得马上开始工作。」夏穆眼圈发红,尽力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但他做不到。「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安琪和……夏天……」
老谭长长叹息,「您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就算您完成了稿件,我们这边恐怕也不能给您发表。」
夏穆愕然,问道:「为什麽?」
老谭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社会上,现在对您有些不好的流言。当然,我是绝对不相信的!但是出版社不能担这个风险。」
「流言?你不如直接说我是杀妻骗保的嫌疑人!是吗?是吧!」他蹭的一下站起,咬牙切齿的大声道:「你们现在都是这样想的吧?我是个杀人犯?这种屁话到底怎麽传出来的?究竟是谁说的,我就奇了怪了。」
会面自然是在无数惊吓的目光中,不欢而散。夏穆将老谭怼得无话可说,他们之间的业务,也随着关系破裂而完蛋。回家中途,夏穆买了瓶烈酒,把自己灌得半醉,稀泥般瘫倒在地。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岳丈岳母异样的眼光,朋友同事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到底是为了什麽。他的胃部一阵一阵抽搐,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心中那无可释放的巨大痛苦。
他忘不了,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妻子女儿的尸体如何被抬走。
也许,我该和她们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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