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4002 上(2 / 2)
「不管是不是,」他轻咳一声,说道:「我得再回现场去看看。」
朱颜叹口气,未置可否,「你走失的时候,我们把那家旅馆掘地三尺,什麽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包括所有工作人员和所有住客的身份,也查了个底掉。根本没有发现与你相关的蛛丝马迹。现在,事情过去整整一年,就算原有什麽没发现的线索,大概也都湮灭。我觉得你就算去了,也一无所获。」
陶雷笑了笑,「不亲眼见证,总是不死心。」
「你想去,可以。」朱颜送了一块鸡翅到嘴里,面无表情说道:「不过我得跟着。」
「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提的。」陶雷并不想让朱颜为难。
「当时,你蹊跷失踪,消息从局里泄露,市里闹得沸沸扬扬。」朱颜把车泊在复制春色情人旅馆侧门,向陶雷解释道:「先是双尸案,然后调查案件的刑警失踪,说什麽难听话的都有。从那之后,这里生意就一落千丈,现在基本没人光顾。旅馆老板正打算把它低价卖了,回老家自谋生路。」
难怪那时候他推门时,看到的是一副静悄悄的萧条画面,连个人影子也没。据朱颜的说法,这块地再过三丶四个月左右就会易主,旅馆也会夷为平地。至少,陶雷心想,要在那之前将双尸案查出点端倪来。三个多月时间,已是很充裕的时限,如果还查不出,那麽大概就会成为一桩永久悬案。
「电梯不能用,我们从安全通道走楼梯。」
许是谣传此地闹鬼的关系,一年以来除了野生猫狗和鸟类,没人光顾。安全通道没一丝光亮,乌漆墨黑。朱颜开了电筒,二人拾级而上。四楼走廊地毯上,有白色鸟屎的污痕,有块窗玻璃被断掉的树枝砸中,裂做蛛网状。到处弥散着发潮的味道。尽管物是人非,可当时发生的情景,陶雷记忆犹新。
「我和李子来到门口,当时4002的房门是敞开的。」他将门拉开,企图还原当时的景象。「然后,我看到客厅的地板上,就是这儿,躺着一具男尸。」
情人旅馆双尸案的卷宗,朱颜也读过。实际上,为了侦破此案,一年前局里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警力,都被调来协查这桩奇怪的案子。「死者名叫李纲,三十九岁,开一家洗车店,因为脾气暴躁,打跑了自己老婆,所以是独居。除家暴外,没有其他前科,平时喜欢打牌,但是赌的钱数极小,应该不是赌徒。后来进行尸检,从尸体僵硬的程度判断,他的死亡时间距离被发现有八个钟头,也就是去年四月的九号凌晨4点左右。」
陶雷一面仔细聆听,一面蹲下身来,极力回忆那具死尸的体貌特徵,「楼下那具女尸呢?」
「是他的牌搭子。」
朱颜点点头,继续说下去:「她叫楚美萍,是李纲的街坊,经常一起在茶楼打牌,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楚美萍四十三岁,早年离异,有一个女儿叫楚文静,念完高中就不念了,给她妈妈打下手。楚美萍是个裁缝,帮着街坊邻居改衣服混口饭吃。她……咳咳,作风似乎不太好。他们的死亡时间差不多,都是四月九号凌晨。」
陶雷合上眼睛,想要勾勒出楚美萍死亡时的姿势,却怎麽都想不起来。他摇摇头,暂且放弃,喃喃自语道:「一个单亲妈妈,收入微薄,无钱无势。要想不受人欺负,只能用出卖身体的方式获得保护,所以她和李纲来到这间旅馆偷情。但是,他们身上都没有明显外伤。依你所见,你觉得假如是他杀,谁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们迅速排查了他们两人的人际关系网。着重询问了楚美萍交往过的男人,没有发现他们的嫌疑。」
他很快否定了朱颜的判断,分析道:「如果凶手是个男人,一定会有争执和肢体接触。尸体上不可能完全没有外伤的痕迹。李纲的尸检,体内有没有验出药品成分?」
「有的,他在行房前,服用了洋地黄。」
洋地黄是一种强心剂,可以延缓心搏跳动。但是,服用剂量若是错误,则会引发心律失常。这种药剂像蓖麻毒一样,不易被普通毒理化验检测到。如果不是一年前,陶雷一再叮嘱李子要反覆仔细查死者的药物残留成分,很可能就被忽略掉了。
「房门没有被撬的痕迹。」他的大脑中,渐渐有了雏形,「说明死者和凶手认识,死者放了凶手进来。同时,他们认为凶手对他们没有威胁。会使用洋地黄这种药剂,说明凶手在体格上较为弱小,至少不能与死者对抗。又是熟人,又体格弱小,还会使用药剂,你想到谁了没有?」
朱颜漠然摇头,回答道,「一个也没有。」
「楚美萍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我们当然查过她女儿。一出事,我们就去调查了楚文静。楚文静并不知道她妈妈和李纲的情人关系,这是其一。她之前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药剂学或者医学专业,这是其二。她那个时候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接二连三的进出仁和医院的精神科,有很多人证明,这是其三。」
陶雷走进死胡同,由不得连连皱眉,「难道楚文静她疯了?」
「就在她妈妈死的当天,她在家中试图割腕自杀,被人发现,救回一命。从那以后就一直呆在医院里,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口供可以捏造,洋地黄的用法可以查网际网路,自杀可以伪装。」他斩钉截铁说道,「我不会这麽容易就把她从嫌疑人名单上剔掉。」
「如果她是骗子,你真觉得能骗过局里所有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我们在这桩案子上,肯定有所遗漏。」
骤地,一阵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传入耳中,陶雷即刻警觉,道:「你听到什麽没有?」
朱颜吓了一跳,侧耳倾听,并没感到还有其他动静,「没有啊。」
陶雷望向卧室,窸窣声是从那里传来的。朱颜由不得失笑,「可能是老鼠。」
陶雷不觉得那是只动物,他放轻脚步,走到卧室虚掩的门前,略低了低身子,听到奇特的吸溜声,就好像有人在大口咀嚼?
下一秒,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朱……」
话音未落,砰地一响,房门似被什麽吸住,将朱颜关在外头。
陶雷一阵晕眩。
等到瞳孔重新对焦,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按在卧室门柄上了。
上次,那扇门合拢时,他丢失了一年时间。
这次,他会丢失些什麽呢?
与上次不同的是,陶雷已经学会怎麽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多少也已经意识到,在门闭合的刹那,自己已经进入到类似时间琥珀的状态中。手机在这里不会响,电子钟的秒表不会跳动,空气还在但不流动,你听不到任何一丝杂音。
这感觉,有点像潜水。也有点像置身太空之中。
吸溜丶吸溜丶吸溜。
现在,他能听得更真切,确确实实有人在门的背后。陶雷深呼吸,生恐那人会随着自己的犹豫,忽然烟消云散。他重重撞开房门,大喝一声,一半是为了震慑对方,一半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个人影触电般跳起,打翻手里的泡面,将汤泼洒得到处都是。接着,陶雷看到一双憔悴丶疲累,因多日失眠而发青下陷的双眼。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更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困顿丶惊讶和恐惧。
尤其是恐惧!
陶雷还没见过有人能惊恐成这个样子,他立时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别怕,我是……」
陡地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刑警了,他只好把「警察」两字吞回肚内。他尽量用不带威胁的姿态,缓缓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人的身体依旧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但眼神却起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他的惊讶看上去正在消退,恐惧则被警觉所替代,发白的嘴唇有点轻颤,仿佛也在快速思索怎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陶雷再近一步,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你是谁?」
这下子,对方的防御心瞬息崩塌,身体里那根无形的弦被松开。陌生人身子晃了晃,猛然一头载倒在地,晕厥过去。
还好只是昏倒,陶雷心想。他把那怪人翻了个身,仰面向上,以保持呼吸顺畅。那人心跳和脉搏平稳有力,只是神色显得十分焦虑疲乏。陶雷有过失眠的经验,他清楚一个人极度缺觉是什麽模样。他掐了怪人的人中,掐了三次。就在他动念想用矿泉水往对方脸上泼时,那人醒转过来,极沉重的吐了一口气。他的眼珠迟钝的转动,用臂膀支起上身,涩声说道:「你是我这一年里,头一个见到的人。」
陶雷暗自吃惊,皱眉重复道:「一年?」
怪人用一只手指,在空中虚弱的画了个半弧,接道:「这里,时空是静止的。钟表丶手机丶电视都不能用。我是用数数和胡须头发的长度,来大致推算自己经过的时间。」
陶雷愈加迷惑,「为什麽不出去?」
「我出不去,我所有方法都试遍了,出不去。」他耸肩,接着说道:「我放过火,砸过墙,从楼顶跳下去,在浴缸里割腕,都不成。最后这家旅馆会把一切恢复原样。」
陶雷下意识望向关上的房门,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和这个怪人同处于某个静止的时空锚点。朱颜在那扇门外,时间还是照常在流动。现在,他有些恍悟过来,难怪他莫名其妙丢失了一年。说不定也是同这人一样的情况,只不过自己在时空锚点中的记忆被抹消了。陶雷设法让自己冷静,他还需要继续找出背后的原因,「也许,我是来帮你离开的。」
怪人绝望的摇了摇头,「我离不开的,就算离开,也没意义。」
「为什麽?」
「我老婆孩子都死了。我来这里,本来计划要自杀。结果没有死成,反而变成了这样。」
他不禁苦笑,笑过后又大声咳嗽,最后垂下头颅,终于切入正题,「我叫夏穆,是个作家,也是个废物。」
「我叫陶雷,是个警……被扫地出门的警察。」
夏穆的目光微微一闪,「你说你被开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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