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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父亲的遗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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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书房里渐渐暗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

他在想父亲。想那个每天早出晚归丶很少陪家人的男人。想他偶尔休息时教自己下棋的情形。想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

那天早上,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艾尔肯刚起床,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里,父亲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学习。」父亲说。

这是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尔肯当时不知道那是诀别。他甚至没有好好回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洗手间走。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什麽?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二十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手机响了。是热依拉。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儿?」热依拉的声音带着担忧,「娜扎说想你了,问你什麽时候来看她。」

「这两天可能忙。」艾尔肯说,「周末吧,周末我去接她。」

「又是工作?」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艾尔肯,你要注意身体。」热依拉说,「娜扎不能没有爸爸。」

艾尔肯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扎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传来饢店打烊的声音——帕提古丽在收拾摊位,和邻居大声说着什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一个人,不开灯,望着窗外发呆。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父亲当时的想法了。

那些没有追到的人丶没有办完的案子丶无能为力的时候,都会像影子一样缠绕着你,在深夜里浮现出来,提醒你还有未尽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从天山后面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了一张网。

他记得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也就是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沙狐还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因为……」

因为什麽?

父亲没有写完。

但是艾尔肯觉得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因为仇恨不会消散。会传承下去,从父亲传到儿子,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就像他对父亲的怀念永远存在一样。

他必须把这个案子办完。

不只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父亲。

这是他欠父亲的。

(10)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在等他了。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档案。」林远山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二〇〇九年最后一次调阅档案时写的备注。」

艾尔肯拿起来看。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经多方核实,『沙狐』出境后加入了『东突恐怖组织』,在中亚某国接受军事训练。有情报显示,他正在筹划一次针对境内目标的袭击行动。具体时间丶地点不明。建议加强边境管控,重点关注喀什丶和田地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沙狐』曾向他人透露,会找到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艾尔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林远山的声音很轻,「我怀疑说的就是你父亲。」

艾尔肯把材料放下。

「处长,」他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对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

「不是意外。」艾尔肯自己得出了结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沙狐』安排的,或者是他的人干的。」

「没有证据。」林远山说,「当时的调查结论是——」

「调查结论是掩盖。」艾尔肯打断他,「为了不引起恐慌,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很多我能理解的原因。但真相是,我父亲被人设计害死了。对吗?」

林远山的沉默就是回答。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好。」他说,「这不影响任何事。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工作。但处长,如果我找到了『雪豹』,我需要亲自审讯他。」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艾尔肯睁开眼睛,「但我需要他告诉我,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麽。我需要知道真相。」

林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他说,「但你要保证,不管你听到什麽,都不能影响你的判断。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11)

上午十一点,古丽娜的电话打了进来。

「艾哥,我追踪到了监控里那个人的去向!」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他离开阿里木公司之后,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我在那附近的摄像头里找到了他的踪迹,他进了七号楼三单元。」

「地址发给我。」

「等等,还有一件事。」古丽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在追踪过程中发现,这个人……他曾经在艾哥你母亲的饢店附近出现过。」

艾尔肯的心猛地收紧。

「什麽时候?」

「上周三。他在店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十几分钟,一直在看饢店的方向。」

艾尔肯挂了电话,一言不发地走出办公室。

「艾尔肯!」林远山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他要去见一见这个「雪豹」。

无论如何,他都要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那个早晨,你的人是怎麽找到我父亲的?

(12)

城北的那个小区叫「天山花园」,是个老旧的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初。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底子。

艾尔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等一个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他旁边。车门打开,马守成跳下来。

「小艾,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老马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万一对方有准备呢?」

「老马,你怎麽知道我在这儿?」

「处长让我跟着你的。」马守成毫不隐瞒,「他说你可能会冲动。」

艾尔肯没有反驳。

「那就一起吧。」他说。

两人下了车,朝七号楼走去。

小区里很安静,是工作日的上午,大多数人都不在家。艾尔肯走进三单元的楼道,马守成在后面跟着。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他们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层,四层,五层。

按照古丽娜追踪的线路来看,目标躲进了五楼的一间房间内。

到了五楼,艾尔肯就不再往前走了。

走廊里有三扇门,最里面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马守成做了个手势,艾尔肯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那扇门。

艾尔肯深深吸了口气,一脚踢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

艾尔肯踏进展厅,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瞳孔骤然紧缩。

墙上贴着的是他父亲的照片。

穿警服的,穿便装的,站在街头执勤的,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有的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好像躲在一个地方偷偷拍的。

照片边贴着剪报,都是关于他爹的事迹,二零零九年的殉职通报,追悼会新闻,之后的表彰文件。

在所有照片的正中央,贴着一张放大的遗像。

遗像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艾尔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马守成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什麽意思?」老马问。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遗像,盯着那个红叉,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逆流。

他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这是宣言。

是「雪豹」——或者说麦合木提——对他的宣言。

三十年前,你父亲追踪我父亲。现在,我来找你了。

游戏刚刚开始。

(13)

艾尔肯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原子笔写的:

「血债血偿。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三天后,沙枣林。」

艾尔肯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

沙枣林。

那是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地方。二十年前,「沙狐」和父亲曾经在那里有过一次交锋。

现在,「雪豹」要在同一个地方和他见面。

这是挑衅,也是陷阱。

但艾尔肯知道自己会去。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命。

他转身往外走,马守成跟在后面。

「小艾,你打算怎麽办?」

「汇报给处长。」艾尔肯说,「然后,准备行动。」

「你不是要一个人去吧?」

艾尔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守成一眼。

「老马,」他说,「我父亲当年就是一个人去的。」

「所以——」

「所以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艾尔肯的眼神很平静,「但这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走出楼道,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的天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二十年前,它见证了父亲的追踪与牺牲;二十年后,它将见证他的追寻与抉择。

艾尔肯抬头望向雪山之巅。

父亲,我来了。

(14)

晚上,艾尔肯把今天的发现汇报给了周敏。

周敏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个圈套。」她说,「『雪豹』故意留下线索,引你过去。」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是。」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艾尔肯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国安工作讲究的是理性,不是感情。如果你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判断——」

「报告领导。」艾尔肯打断她,「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坚定。

「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任务。『雪豹』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目标,他掌握着『暗影计划』的核心情报。如果能抓住他,这个案子就能取得重大突破。」

周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她说,「三天后的行动,由你负责指挥。但林远山会全程监督。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中止行动。」

「明白。」

艾尔肯转身要走,周敏又叫住了他。

「艾尔肯。」

「领导?」

「你爸是好同志,」周敏说,「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办的第一个案子,他给我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麽话?」

他说道,「我们这一行的人,命可以不要,但是原则不能不要,因为我们守护的不是我们的命,而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的命。」

艾尔肯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我知道,」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办公室,踏入走廊尽头的黑夜。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他想到父亲,想到那个总是天还没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的背影,想到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好学习」。

父亲没有告诉他那些大道理。

但是父亲用一生告诉他,什麽是责任,什麽是担当,什麽才是国安人应有的模样。

三天后,他会去沙枣林。

他会看见「雪豹」。

他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使命。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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