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在撒谎(2 / 2)
周敏看林远山一眼,对其他人说道:「老林,你先说。」
林远山清了清嗓子:「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阿里木已经完全卷入到『暗影计划』当中,他与境外势力之间的联系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且有组织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东西』大概率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信息或者是某种行动上的配合。」
「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麽,」艾尔肯插话。
「是的,不能确定,」林远山点头,「但这不影响基本判断,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利用者』,他是一个主动参与者。」
周敏转向艾尔肯:「小艾,你怎麽看?」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阿里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阿里木眼中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是真的,哪怕阿里木是在撒谎,哪怕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那份痛苦也是真的。
「我认为,」艾尔肯说,「阿里木这事挺复杂的,他确实参与了,但是为什麽会参与进来呢,可能没那麽简单,美国那边对他搞的那些歧视和排挤,在阿里木心里留下的伤痕不小,境外势力就是利用了这个。」
「所以呢?」周敏问。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艾尔肯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不能光看到他是『敌人』这一面,也要看到他是怎麽变成『敌人』的,这对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是有重要意义的。」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翻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抬起头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艾,但是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们必须得作出选择。」
「什麽决断?」
「阿里木的公司正在参加一个政府项目投标,这个项目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有关,要是让他中标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我们也不能现在就动手,万一打草惊蛇,把境外势力其他的部署给暴露出来怎麽办?」周敏说道。
「所以你们想继续放线?」林远山问。
「是的,但有条件。」周敏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我需要确保阿里木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同时又不能让他察觉。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小艾,你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个任务,只能由你来执行。」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我继续跟他接触?」
「不只是接触。」周敏说,「我要你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相信你还是那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找到『暗影计划』的核心证据。」
「这不可能。」艾尔肯摇头,「今天下午我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暴露了怀疑。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了。」
「不一定。」周敏说,「根据心理分析,阿里木对你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防备你,又渴望你的认可。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艾尔肯不说话了。
利用。
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显得那麽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这意味着他要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要对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说谎,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周敏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需要你的答覆。」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只有林远山留了下来。他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开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艾尔肯点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殉职的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的教室里上课。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父亲临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麽来着?
「记住,」父亲说,「不管做什麽,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的金属墙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4)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什老城,马守成正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没人会想到他是国安系统里资历最老的外线侦查员之一,没人会想到他曾经参与过十几起重大反间谍案件的侦破。
茶馆不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地的老居民。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声音嘈杂而温暖。
马守成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一栋旧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土坯房,看起来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好几块。但马守成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跟踪了三天的人。
那个人叫买买提江,表面上是个做乾果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新月会」在南疆的联络点之一。
三天前,马守成从一条隐秘的情报渠道得知,买买提江最近接待了一个从境外来的客人。那个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据说身手很好,来去无踪,当地人私下里叫他「山猫」。
山猫。
马守成一听这个绰号就知道是谁了。
「雪豹」麦合木提,在进入中国境内之前,曾在中亚的训练营里待过两年。那个训练营的负责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山猫」,因为他跑得快丶藏得深丶咬起人来又准又狠。
如果「雪豹」真的潜入了南疆,那事情就严重了。
马守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出茶馆,街上人很少,傍晚的阳光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几个孩子在追着玩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羊往家走。
一切都很平常。
不过马守成明白,平常背后藏着不平常。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假装看街边的摊位,卖饢的丶卖羊杂的丶卖土布的,一个个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价格,跟摊主聊上几句。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小巷通向买买提江那栋楼的后门,马守成早就勘察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里有个死角,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
他在角落里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暮色中慢慢升起。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那栋楼的后门就打开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三十多岁,身材精瘦,动作很快,像一只警觉的动物。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快步走进了小巷。
马守成没有动。
他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移动。男人走到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左拐了。
马守成等了几秒钟,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他跟了大约五百米。那个男人走得很快,而且时不时会突然停下来,回头张望。每次他回头的时候,马守成都正好走进某家店铺,或者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最后,那个男人走进了一家小旅馆。
马守成站在街对面,记下了旅馆的名字。
「红石榴旅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艾尔肯。
消息只有几个字:可能找到雪豹了,请求支援。
(5)
夜深了。
艾尔肯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父亲。想阿里木。想那个还在追踪中的「雪豹」。想周敏说的那句「必须做出决断」。
决断。
多麽轻巧的一个词。但它背后承载的东西,沉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计程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阿里木在莎车老城的巷子里玩捉迷藏,阿里木躲在了一个废弃的饢坑里,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直到太阳下山了,他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阿里木才从饢坑里爬出来,脸上的灰蹭得到处都是,笑着说:「你怎麽这麽着急呢?我又不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明白,那个说「我又不会消失」的阿里木,已经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的人。
但是那个人的身体里,还是有过去留下的痕迹,有时候这些痕迹就会冒出来,让他一时间恍惚起来,差点忘了眼前的事。
这就是最残忍之处。
这时手机就响起来。
是马守成的消息。
艾尔肯看罢,就拨出一个电话。
「林处,雪豹大概率已经到达南疆了,老马在喀什那边发现了他的踪迹。」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了,」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吵醒似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咋回事?周副厅长提的提议你想好了没?」
艾尔肯握着手机,觉得金属外壳的冷气传到掌心。
「我接受,」他说。
林远山没说话。
艾尔肯又说:「不过我要提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如果最后证据确凿,我一定要参加这次抓捕行动,」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他自己,「他欠我一个解释,不管怎样,我都想当面听他说,」
「这恐怕不合规,」林远山说。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周副厅长谈。」林远山最后说,「不保证能行,但我尽量。」
「谢谢。」
艾尔肯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不管做什麽,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他是艾尔肯·托合提。国家安全乾警。烈士之子。一个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走了十几年的人。
他也是阿里木的发小,是那个曾经陪他一起在巷子里踢球丶一起在饢坑里烤羊肉丶一起在天山脚下追逐夕阳的少年。
但这两个身份,如今只能选择一个。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天山的雪线下,笑得灿烂。背景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和白得耀眼的雪峰。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书架上。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路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
(6)
第二天一早,古丽娜又截获了一条新的情报。
阿里木和境外的通讯频率突然增加了。三天之内,他一共发出了七条加密信息,内容还在破解中,但从信息的长度和发送时间判断,他们正在部署某个重要的行动。
「时间不多了。」古丽娜对艾尔肯说,「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动手。」
艾尔肯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棋子们都在移动。
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在暗处静静等待。
而他,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执棋的人,还是被操控的那个。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转身走出技术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他要去见阿里木。
这一次,他不会再动摇了。
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不管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该做的事,必须去做。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出去,走进乌鲁木齐的晨光中。
风还是那麽冷,刀子似的。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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