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饢坑的温度(2 / 2)
「艾处,您来得正好。」她看见艾尔肯走过来,转动椅子面向他,「我刚跑完第二轮分析,有发现。」
「什麽发现?」
古丽娜把其中一台显示器转向艾尔肯,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节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段连接着。
「这是那批发帖帐号的关联图谱。」她用雷射笔指着其中几个节点,「看这几个,它们是最早发帖的种子帐号。时间精确到秒,比其他帐号早七分钟。」
「七分钟够干什麽?」
「够那段视频在小范围内预热发酵,然后由后续帐号集中转发扩散。」古丽娜推了推眼镜,「这是标准的舆情投放模型,国内一些营销公司也会用。但有意思的是,我追查这几个种子帐号的注册IP,发现它们不在境内。」
艾尔肯眯起眼睛:「在哪儿?」
「表面上是土耳其,但我进一步穿透代理层之后,发现底层流量有一部分经过了M国维吉尼亚州的某个伺服器集群。」古丽娜把另一份文档调出来,「维吉尼亚,您懂的。」
艾尔肯当然懂。
维吉尼亚州兰利,这是M国中央情报局的总部所在地,一个伺服器的具体位置不能说明什麽,不过在情报分析界,地理坐标常常带有一种隐喻意味,或者说是一种挑衅。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别是那段视频,看能不能找到最初的上传者。」
「已经在跑了。」古丽娜点了点头,「但是艾处,还有一个事情我不太确定要不要说……」
「说。」
古丽娜迟疑了一下,把第三台显示器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商业注册信息查询的结果。
我顺手查了下阿勒泰那个县近半年企业注册的情况,发现有个名字叫「北疆数云」的科技公司,上个月刚落户,」她停顿了一下,「法人代表叫阿里木·热合曼。」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这人和舆情事件有没有关系。」古丽娜小心翼翼地说,「但一家科技公司在那个时间点落户,然后那边就出现了有组织的网络舆情……我觉得需要关注。」
「关注是应该的。」艾尔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把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资料都调出来,股权结构丶合作夥伴丶业务范围,一个不漏。」
「明白。」
艾尔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古丽娜,这件事暂时不要和别人讨论。」他没有回头,「包括林处那边,我来汇报。」
「收到。」
(4)
中午,艾尔肯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啃母亲给的饢。
饢已经凉了,但嚼起来依然有麦子的甜香。他吃得很慢,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阿里木的合影,摄于二十年前,两人都还是穿着校服的少年。照片里的阿里木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胳膊搭在艾尔肯肩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丶做不完的梦。
这张照片本来不该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今天早上,他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
艾尔肯知道自己不应该感情用事。情报工作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客观——所有的判断都必须基于证据,而不是记忆丶情感或主观推测。但他也是人。他无法假装自己和阿里木之间没有过那些年少时光。他无法否认,当林远山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加速了。
阿里木出国留学那年,正好是托合提·艾山殉职后的第二年。
他记得阿里木临走前来找过他,在托合提·艾山的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艾尔肯,托合提叔叔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会记住他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十年的杳无音信。
艾尔肯曾经试图联系过阿里木,但对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不回,邮件不回,电话打不通。他曾经托人去阿里木读书的那所M国大学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毕业后去向不明。
一个人怎麽会去向不明?
除非他不想被找到。
艾尔肯放下手里的饢,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阿里木,眼睛清亮,没有一丝杂质,二十年前的阿里木,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会被坏人利用,变成破坏自己家乡安宁的工具吗?
艾尔肯不愿相信。
他明白,不愿意相信是一回事,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阿勒泰。
艾尔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他很久没听过的熟悉的声音——有点哑,也有点累,但是还是能认出来。
「艾尔肯,是我,阿里木。」
艾尔肯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十年了。」他说,「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一直没有忘记你。」阿里木的声音在电话里飘来荡去,好像信号不太好,「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联系,你应该能理解。」
「我了解什麽?」
「我听说你在政府工作。」阿里木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托合提叔叔肯定很高兴,他儿子接了他班,守着咱们的家。」
艾尔肯没接话。
他的脑子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翻滚,阿里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巧合还是有鬼?如果阿里木真的牵扯进去,这个电话是试探还是求救?
「阿里木。」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你怎麽回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
「做生意。」阿里木的声音有些乾涩,「我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看看,阿勒泰这边有政策扶持,我就注册了个公司,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你在怀疑我?」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艾尔肯,我们是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爸供我上学,要是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在街头了,你觉得我会做出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情吗?」
艾尔肯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两个少年夏天在河边打水仗,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坐在托合提叔叔的摩托车后座上迎着风唱歌……那些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很久远了,但又好像就在眼前。
「我没怀疑你。」他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得知道,阿勒泰那边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有没有什麽消息。」
「什麽事?」
「网上那些帖子和视频,你应该看到了吧。」
阿里木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尔肯以为电话断了。
「我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异常疲惫,「艾尔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一句——那些东西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想牵扯进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谈。」
「当面谈什麽?」
「谈……我这十年都经历了什麽。」阿里木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艾尔肯,我可能惹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握着手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守护这片土地,不只是拿枪的事。
也许,这一次的仗,比拿枪更难打。
(5)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之外。
中亚某国首都的一栋公寓楼里,一场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成几个窗格,每个窗格里都是一张人脸——或者说,一张被阴影遮挡丶只能看见轮廓的人脸。
杰森·沃特斯坐在镜头前,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他四十八岁,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羊绒衫,看上去更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情报官员。事实上,他确实在中国某所大学做过两年访问学者,用「文化交流」的名义接触过那个国家的年轻人——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第一阶段投放效果和我们想像的一样。」他开口说话,英语里掺杂着一点德州口音,「舆论发酵的速度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目标地区社会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下一步我们需要在线下配合做些事情。」
屏幕右上方窗格里,那人磕磕绊绊地说着英语,「我们准备好了,『雪豹』和他的手下已经在边境等着了,就等您一句话。」
「别急。」杰森举起威士忌酒杯,慢慢摇晃,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麽说的来着……『欲速则不达』,我们的计划是长期的,第一阶段只是摸一摸他们的底,看他们有多快的反应速度,真正的动作是在第二阶段才开始的。」
「那个科技公司怎麽样?」另一个窗格里的人问,「您安排的那个棋子可靠吗?」
杰森微微一笑。
「阿里木?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有聪明人的弱点——他们太在乎自己,也太在乎曾经失去的东西。」他放下酒杯,「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把他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创业者,藉助我们的资金和资源在中国做生意。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也不知道,他那家公司的伺服器,从第一天起就被我们植入了后门。」
「如果他反水呢?」
「他不会。」杰森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一个人一旦踏上了某条路,就很难回头了。更何况,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在M国留学时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被公开,足够让他在中国坐上十年牢。他除了听我们的话,还有别的选择吗?」
视频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讨论结束后,杰森关闭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中亚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疏,和他记忆中的北京丶上海完全不同。那些中国的大城市有着令人眩晕的繁华,霓虹灯把夜空都染成粉红色,年轻人在街头笑着聊天,对未来充满信心。
杰森喜欢中国。
他喜欢那里的文化丶美食丶甚至那些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诗词。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放着一本线装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心烦的时候就翻开来读几首。他最喜欢的一首是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是多麽壮丽的意象。
但壮丽归壮丽,工作归工作。他的职责是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而中国,恰好是那个必须被遏制的对手。没有什麽私人恩怨,只是地缘政治的必然。这片土地的稳定,对他背后的雇主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它不那麽稳定。
这就是游戏规则。
杰森端起威士忌杯,对着夜空举了举,像是在敬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艾尔肯·托合提。」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比一群乌合之众有趣多了。」
(6)
回到乌鲁木齐,艾尔肯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十点。
他把古丽娜调出来的所有数据反覆看了三遍,在脑子里构建着一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境外IP丶舆情模型丶可疑帐号丶科技公司……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散的拼图,等待他一块块拼凑起来。
他还没有和林远山汇报阿里木打来电话的事。
不是因为不信任上级,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阿里木说自己「惹上了麻烦」,说需要帮助,说要当面谈——这些话到底是真心求救,还是引他入局的诱饵?十年的空白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他无法判断沟壑对面站着的,究竟是曾经的朋友,还是陌生的敌人。
手机屏幕亮了。
是前妻热依拉发来的视频:娜扎在医院走廊里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对着镜头喊「爸爸,你看我的棉花糖!」
艾尔肯看着女儿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告诉娜扎,爸爸看到了。好好吃,别弄脏衣服。
热依拉很快回了一条:你在忙?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嗯,加班。你们早点休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远看乌鲁木齐的夜景,灯火万家,每盏灯下都是人,他们过着各自的生活,并不知道这座城市某个角落里正有人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斗争,也不必知道。
这就是隐蔽战线的意义。
守护这些灯火,让他们可以安心的发光。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放到冰凉的玻璃上。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他说儿子守住这片土地不只是扛枪。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窗外的风向着天山方向飞奔而去,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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