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八章 夜行忌(2 / 2)

加入书签

金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丶墨汁般的黑暗,从残本上涌出,沿着祭坛的符文纹路倒流。那些刚刚亮起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被黑暗侵蚀。黑暗顺着地面扩散,所过之处,刚刚枯萎的苔藓重新生长,而且长得更茂盛丶更猩红。

坍塌的雕像碎块,开始蠕动。一块块暗红色的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拼凑在一起。碎块拼合时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当最后一尊雕像重新站起时,它们的样子变了。

不再是痛苦的人形,是怪物。

每一尊雕像都变成了半人半蛇的形态,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的轮廓,但脸上已经没有了五官,只剩下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它们同时转头,看向陆离。

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是蛇吐信,是无数人同时倒抽冷气的声音。

温泉池里,黑水重新开始沸腾。

这一次,池面不再冒泡,而是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从深处传来沉重的丶锁链拖曳的声音。

「跑!」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转身就逃。

但已经晚了。

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速度比他们快得多。蛇尾在地面一弹,就窜出数丈,瞬间堵死了所有退路。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将两人团团围住,用那张裂开的大嘴「注视」着他们。

漩涡里,锁链声越来越响。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漩涡中心伸了出来。

不是骨肉的手,是某种玉石般质地的丶半透明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漆黑。

一个身影,从漩涡里缓缓升起。

它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淹没在黑水里,看不清具体形态。身上缠绕着粗重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池底,随着它的动作哗哗作响。它的脸被散乱的长发遮住,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钥匙……」一个声音从它体内传来,「假的钥匙……也是钥匙……」

它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向陆离,「过来。」

陆离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不是被外力拉扯,是从内部,肩后的黑印爆发出灼热的剧痛,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每一块肌肉丶每一根骨头都在抽搐。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泉池。

「陆离!」林清源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只半人蛇怪物的尾巴狠狠抽在背上。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剑脱手飞出。

陆离还在往前走。

距离池边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那个身影的细节,锁链不是捆在它身上,是从它身体里穿过去的。锁骨丶肋骨丶盆骨,每一处关节都被锁链贯穿,锁链与骨肉长在一起,边缘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肉芽。

「三千年……」那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三千年了……终于有钥匙来了……」

陆离走到了池边。

黑水就在脚下,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那只惨白的手伸向他。

指尖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刹那,陆离脑中所有破碎的线索轰然拼合!

山神庙女人的话:「你不是祭品,你是钥匙。」

姜隐的叹息:「钥匙是用来开锁的。」

囚徒的嘶吼:「假的钥匙……也是钥匙……」

还有荀文若给他匕首时那平静的眼神,和那句「若遇大险,此匕可护你周全」。

护谁周全?怎麽护?

陆离的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去挡那只手,而是握住了那把荀文若给的匕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成形:

如果所有人,荀文若丶姜隐丶山神庙女人丶甚至这囚徒自己,都在告诉他,他是「钥匙」……

如果这把「钥匙」是荀文若精心准备的。

如果我这把「钥匙」,刺向的不是锁,而是我自己呢?

如果「开锁」的动作,变成「锁死」呢?

这不是顿悟,是绝境中基于所有线索的赌博。

就在那只惨白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陆离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是某种了然的丶近乎嘲讽的笑。

「你搞错了。」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我即是钥匙。」

「也是……锁。」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反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心脏的位置,是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匕首刺入的刹那,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浓稠的黑暗从伤口喷涌而出。黑暗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锁链,锁链末端是尖锐的钩爪,齐刷刷刺向池中的身影。

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它想缩回池中,但那些黑暗锁链已经缠上了它的身体,钩爪深深扎进它的骨肉,与它身上的黑色锁链死死绞在一起。

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离跪倒在池边,匕首还插在胸口。黑暗还在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涌出,每涌出一分,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你……你做了什麽?!」林清源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陆离身边。

陆离没有回答。他盯着池中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暗锁链越缠越紧,看着它惨白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金色的液体。

「假的钥匙……」那身影在锁链中疯狂挣扎,「为什麽……为什麽会有封印……」

「也许……」陆离咳出一口黑血,「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你准备的……囚笼。」

黑暗锁链彻底将那身影捆成了茧。

茧缓缓沉入黑水,漩涡开始缩小。在彻底消失前,陆离听见最后一声嘶吼,不是愤怒,是绝望:

「禹……你算计我……三千年……你还在算计我……」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温泉池的黑水迅速褪色,变回乳白。雾气消散,山谷里只剩下灯笼微弱的光。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全部僵在原地,然后像沙子垒成的城堡一样,轰然坍塌,化作一地暗红色的粉末。

祭坛中央,《禹贡图》残本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陆离拔出胸口的匕首。

伤口快速愈合,留下一个复杂的漆黑符文印记——形如古锁,中央正是匕首刺入的孔洞。

肩后黑印消失,所有异感转移至胸口新生的锁印。

与此同时,祭坛缺口深处,青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一柄匕首在光中缓缓升起。

它通体青黑,刃身狭长,刻古老云纹。青铜刀柄雕盘龙,龙口含暗红宝石。气息厚重丶古老丶威严,与陆离怀中那把匕首的阴冷截然不同。

匕首在空中一顿,化作流光,飞入陆离摊开的左手掌心。

触手温润,如生命脉动,与体内炎帝血脉共鸣。一个名字自然浮现脑海——

「镇龙匕」。

而此刻,他右手握着的丶刚从胸口拔出的那把荀文若所赠匕首,正在发生诡异变化:匕身褪去伪装,露出底下暗沉如淤血的质地,刃上浮现细密邪异符文,气息阴冷黏腻,与锁印同源。

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两把匕首……」林清源瞳孔收缩。

「一把是真的,一把是假的。」陆离声音沙哑,「荀文若给我的,是假的。」

锁魂匕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要挣脱。但胸口锁印传来吸力,匕身竟开始虚化,化作暗红流光,钻回锁印之中,彻底与陆离身体融合。

从此,锁魂匕不再有实体,而是成了他体内封印的一部分,持续侵蚀,加速融合。

镇龙匕则静静躺在左手,青金色微光流转,如定海神针,镇压着他体内翻腾的黑暗。

林清源扶住他:「你……你早就知道?」

陆离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在看见祭坛底下那片鳞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向池面。

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夜空。但水下深处,隐约还能看见那个被黑暗锁链捆成的茧,正缓缓下沉,沉向地底最深处。

「它是什麽?」林清源问。

「不知道。」陆离说,「但肯定不是龙。龙不会被锁链困住三千年。」

他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勉强能走。胸口的锁印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它,像是在提醒他:你体内,现在囚禁着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现在怎麽办?」林清源捡回剑,剑身上的蓝宝石已经完全黯淡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陆离看向下山的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回庄子。」他说,「问问姜隐,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两人转身,踏上了回程的路。

身后,温泉池的水面,忽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转眼气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