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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雨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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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赶了半日路,午时前后,天变了。

先是风起,从西南方向卷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吹得路旁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伏倒。然后云层开始堆积,不是寻常的灰白云,是沉甸甸的铅黑色,一层压一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要下雨了。」林清源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

陆离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不只是天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什麽。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发急促,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后背上那片新生的鳞状纹路,传来细微的刺痛。

「离苍梧山还有多远?」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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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林清源抖开地图,雨水已经开始零星落下,打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但暴雨一来,山路会更难走。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雨。」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记:「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先去那里躲一躲。」

话音刚落,第一道雷就劈了下来。

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是从西南方向的苍梧山主峰上,一道惨白的电光直直刺向大地,将整座山峰照得纤毫毕现。那一瞬间,陆离看见了山的轮廓——不是寻常山峦的柔和曲线,而是一种狰狞的丶扭曲的姿态。

电光熄灭,雷声才滚过来,沉闷如巨兽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从天空直接倒灌下来,视线在瞬间被遮蔽,只能看见前方三尺。官道迅速变成了泥河,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腾而下。老马嘶鸣着,蹄子在泥泞里打滑,差点把陆离掀下去。

「抓紧!」林清源在前方大吼,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

两人拼命抽打马匹,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雨幕里,凭着感觉向前冲。陆离伏在马背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丶身上,冰冷刺骨。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感觉老马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光是从一扇破窗户里透出来的。

山神庙到了。

庙很小,就一间正殿,墙是土坯垒的,瓦片残缺不全,雨水从漏洞里哗哗往里灌。但好歹有屋顶,能遮挡大部分雨水。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扇破窗户透出的光,在雨幕里摇曳不定。

两人滚鞍下马,牵着马冲进庙门。

庙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暖和不到哪去。正中供着一尊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看出是个披甲执鞭的武将。供桌上空无一物,香炉倒扣着,积了厚厚一层灰。倒是墙角堆着些乾草,看起来还算乾燥。

那点光,来自供桌下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低着头正在缝补什麽。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是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年纪,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汪深潭。

「避雨的?」她开口,声音温和平静,「进来吧,地方小,将就一下。」

林清源警惕地按着剑柄,没动。陆离也停在门内三尺处,打量着这个女人。

山野荒庙,暴雨倾盆,一个孤身女子在此缝补,怎麽看都不正常。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戒备,微微一笑:「我不是妖怪。我是山下李家村的寡妇,上山采药,遇雨来此躲避。你们若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药篓。」

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放着一个竹编的药篓,里面装着些草药,沾着雨水,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林清源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药篓,又看了看女人的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草汁的痕迹,确实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稍稍放松了警惕,拱手道:「多谢大姐。我们兄弟二人赶路去苍梧山,遇此暴雨,叨扰了。」

「苍梧山?」女人手上的针线停了停,「这个时节去苍梧山?那可是……」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缝补。

陆离也走到火堆旁,女人在供桌下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上面架着个小瓦罐,罐里煮着什麽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大姐煮的什麽?」他问。

「野菜汤,加了点山菇。」女人头也不抬,「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也喝点暖暖身子吧。」

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乾粮,分给陆离一些,「多谢大姐,我们带了乾粮。」

庙外,暴雨如注,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闪电不时劈下,将庙里照得一片惨白。每一次电光闪过,陆离都能看见女人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眼睛直直盯着庙外苍梧山的方向。

「大姐是李家村人,可知道苍梧山的事?」林清源试探着问。

女人手上针线不停:「知道一些。老辈人都说山里有龙,温泉是龙的眼泪。但那是哄小孩的,真信的人不多。」

「那大姐信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信不信。」

这话说得古怪。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大姐这话……什麽意思?」

女人终于缝完了手里的东西——是件小孩的肚兜,粗布缝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她将肚兜叠好,收进怀里,这才抬眼看向两人:「你们不是普通人吧?辑妖卫?还是书院的人?」

林清源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别紧张。」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我看得出来。普通人赶路,不会在这种天气硬闯苍梧山。」

她站起身,走到破窗户边,看向外面的雨幕。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五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万叛军进了山,再也没出来。村里老人说,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大,雷劈了整整一夜,山都在抖。第二天雨停了,有人壮着胆子上山看,只看见满地的衣服丶盔甲丶兵器。人,一个都没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你父亲,当年也上山了吧?」

林清源浑身一震,剑已出鞘三寸:「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看到了什麽,才会疯,才会死。」

她走到供桌旁,从药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和陆离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天下太平」,背面是扭曲的肠子状纹路,和裂隙深处的嘴。

「这枚铜钱,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女人将铜钱放在供桌上,「他疯之前,把这枚铜钱交给了一个人,托他带下山。那个人,是我爷爷。」

林清源死死盯着那枚铜钱,手指攥得发白。

「我爷爷说,你父亲交给他铜钱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女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不是龙,是囚徒。山在哭,因为囚徒想逃。』」

庙外,一道惊雷劈下,几乎就在庙顶炸开。整座庙宇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险些熄灭。

陆离肩后的黑印,在这一刻骤然剧痛。

不是搏动,是撕扯,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女人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印记。」

「什麽东西?」陆离咬着牙问。

「山的囚徒。」女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肩后的位置,但在距离三寸时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被标记了,和五十年前那些叛军一样,和三十年前那些死者一样,和……你父亲一样。」

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剑已完全出鞘,剑尖指向女人:「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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