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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震颤的螺栓与河岸的台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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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原本被「高渗葡萄糖」强行激发出狂暴动能的变异驼鹿,步伐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丶越来越凌乱。

它喷出的白气不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浓烈如柱,而是变得稀薄丶断续。它那宽阔的背脊上,因为剧烈出汗而凝结的冰甲,此刻在肌肉的颤动下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单糖代谢的特点是起效极快,但衰退得也同样迅猛。那几支葡萄糖口服液提供的ATP,早已经在拉动一吨半雪橇的艰苦跋涉中被消耗殆尽。

这头庞大的生物引擎,糖原再次见底了。

「它快不行了。」

张大军紧紧握着副缰绳,敏锐地察觉到了牵引力正在大幅度衰减。

「它的膝关节弯曲幅度越来越大,这是肌肉脱力丶无法支撑自身重量的前兆。而且它脚底的『藤蔓防滑鞋』……」

张大军借着手电的微光看了一眼冰面,眉头紧锁:「藤蔓的纤维被冰面磨得快要断了。如果不让它调整发力角度,一旦防滑结断裂,它会在冰面上直接劈叉。」

周逸走在前方,他也发现了驼鹿的异常。

他原本一直刻意地用装有盐水糊糊的盆子,引导着驼鹿走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以求用最短的距离走完这段冰河。

但在绝对的体力枯竭面前,直线往往意味着最残酷的持续阻力。

「放长缰绳。给它留出足够的侧向空间。」

周逸果断地下达了战术调整的指令,他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不再刻意维持那条笔直的引导线。

「大军叔,不要再用缰绳强行修正它的路线了。它是一头在荒野里活下来的野兽,它的本能比我们更清楚,怎么走路最省力。」

张大军闻言,缓缓松开了手中紧绷的铁线藤副缰绳,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连接,任由它松弛地垂在冰面上。

失去了人类强行的方向约束。

这头疲惫不堪的变异驼鹿,立刻凭藉着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改变了它的行进姿态。

它不再死磕那条笔直向前的线路。而是开始极其缓慢地丶带着一点试探性地,将身体的重心向左侧微微倾斜,迈出几步后,又将重心调整向右侧。

它宽大的蹄子在冰面上寻找着那些微小的丶能够提供哪怕一丝额外摩擦力的冰雪纹理。

在后方众人的注视下。

这架原本笔直前行的重载雪橇,开始在宽阔的冰河上,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S」型轨迹。

这就像是人类在攀爬陡峭的山坡时,会本能地选择「走之字形」路线来降低坡度带来的阻力一样。驼鹿也在用这种不断改变牵引角度的「摇摆步」,来缓解单一肌肉群的持续疲劳,并将雪橇那沉重的直线静摩擦力,分散到不同的侧向受力点上。

「它在自己找路……」李强拖着伤腿跟在后面,看着这条蜿蜒的轨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就是大自然的智慧。」周逸看着巨兽那摇晃却坚韧的背影,「我们不能总是试图用工业的绝对直线去奴役它们,有时候,顺应它们的本能,反而能走得更远。」

虽然走「S」型路线大大增加了他们实际跋涉的物理距离,但这种妥协,却奇迹般地保住了驼鹿那即将崩溃的体能底线。

它不再因为持续的直角拉扯而痛苦嘶鸣,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缓了一些。

人类放下了手中紧握的「方向盘」,完完全全地将这支残破车队的命运,交托给了这头荒野巨兽的求生本能。

……

漫长的黑夜,在机械的滑行声中一点点熬过。

当东方天际线那浓重的铅灰色云层背后,终于隐隐透出一丝近乎死灰色的黎明微光时。

这支在冰河上挣扎了整整一个夜晚的队伍,终于迎来了他们这趟漫长旅途的最后一个地理分界线。

「冰河到头了……」

张大军停下脚步,老兵那布满冰霜的脸上,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他们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宽阔平滑的黑河水库冰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丶被厚重白雪覆盖的河岸线。

只要上了岸,越过那片熟悉的灌木丛,再往前不到五百米,就是前哨站的大门了。

那里有温暖的火炉,有足够他们挥霍的补给。

然而,大自然似乎执意要在这场求生试炼的最后关头,给他们设下一道最无情的考题。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当驼鹿的前蹄终于踏出纯平的冰面,接触到河岸边缘的冻土和积雪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紧随其后的雪橇,在滑行到冰河与陆地的交界线时,伴随着「砰」的一声极其沉闷丶犹如撞上了一堵矮墙般的撞击声。

九百公斤的钢铁与木材,毫无徵兆地死死卡在了原地!

巨大的反向惯性顺着挽具狠狠地拉扯着驼鹿,这头本就强弩之末的巨兽直接被拽得前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吐着混浊的白气。

「怎么回事?!又卡住了?」

陈虎顾不上右手的剧痛,提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冲到雪橇的最前方。

当手电筒那微弱的黄色光晕打在雪橇底部时,所有人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这不是什么底盘焊死,也不是什么冰碴子卡住了滑轨。

这是一个纯粹的丶不可逾越的地形断层。

由于进入深冬后水库水位的不断下降,以及冰层在极寒中剧烈的收缩作用。在这原本应该平缓过渡的冰河与陆地交界处,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个高度差达到二十厘米左右的丶垂直的「硬化台阶」!

这个台阶的表面,是由被冻得犹如钢铁般坚硬的黑泥丶裸露的树根以及碎冰块混合而成的复合冻土层。

如果是一辆装配着大尺寸越野轮胎的皮卡车,面对这二十厘米的台阶,只需一脚油门就能轻松碾过去。

但是。

他们现在使用的是一架底盘完全由两根平直的镀锌钢管组成的「平底船式雪橇」。

雪橇前端那倾斜三十度的「船首」弧角,在面对平滑冰面上的微小凸起时确实能起到绝佳的导流和破冰作用。

但在面对这高达二十厘米丶几乎呈现九十度垂直的坚硬台阶时,这个三十度的弧角完完全全失去了作用。

两根粗大的钢管滑轨前端,犹如两把钝钝的凿子,死死地丶结结实实地顶在了这道冻土台阶的立面上!

哪怕驼鹿现在爆发出全盛时期的力量,也不可能把一吨重的钢铁车厢,从一个垂直的断层上直接「提」上去。这违反了最基础的物理受力法则。

「过不去……」

陈虎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犹如天堑般的二十厘米台阶,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道台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物理门槛,极其冷血地将这支历经九死一生的队伍,拒之门外。

「大军叔,驼鹿还能站起来吗?」周逸走到瘫倒的巨兽身旁,看着它那剧烈起伏的胸腹。

张大军检查了一下驼鹿的状态,绝望地摇了摇头。

「它的体力已经彻底见底了,四条腿的肌肉都在痉挛。如果让它在这休息,不出二十分钟它就会被冻死。但如果现在强行逼它起来发力去越过这个障碍,它的心脏绝对会当场停跳。」

「它已经废了,不能再指望它提供动力了。」

没有了动力源,面对着一吨重的雪橇和这二十厘米高的物理断层。

距离前哨站的直线距离,仅仅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但对于这五个伤痕累累丶甚至连站立都勉强的人类来说,这五百米,却比他们刚才跨越的整整六公里冰河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不能停在这里。」

周逸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后背极其费力地解下了那把沉重的工兵铲。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道冻土台阶前。

「台阶太高,底盘过不去。那就把它削平。」

周逸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平实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捷径,没有魔法。这是物理学的障碍,我们就用物理的方法去解决它。」

「把这二十厘米的垂直断层,一寸一寸地,用铲子给它削成一个能够让钢管滑上去的斜面缓坡。」

大龙丶陈虎丶李强丶孤狼丶张大军。

这五个男人看着那个单手握着工兵铲丶开始在坚硬冻土上进行着毫无美感丶甚至显得极其笨拙的凿击动作的年轻人。

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句抱怨。

陈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捡起一把铲子,大龙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张大军拿起了用来做杠杆的短钢管。

在惨白色的晨光下。

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即将退去的前夕。

这群被大自然极其残酷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夜的人类。

没有选择等待救援,也没有选择放弃那车救命的燃料。

他们只是犹如一群最为沉默丶最为坚韧的工蚁,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用他们手中那残破的工具,用他们那早已经透支到极限的血肉之躯,对着那坚硬的冻土地层,发起了最后一场纯粹的体力死磕。

「当!……咔嚓……」

微弱的敲击声,在清晨的荒野中孤寂地回荡。

回家的门槛就在眼前。而他们,必须用双手,硬生生地为自己凿出一条跨越这最后二十厘米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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