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河故人,来日方长(1 / 2)
胡老道回来了,墨镜男拎着人造革行李箱跟在后面。
进了屋,胡老道深深看了陈浔一眼,然后对吴老狗打了个机锋:
「缘起缘灭天注定,吴先生吉人天相。」
吴老狗大笑颔首,走到一张空桌前。
宁安一招手,墨镜男司机会意上前,将行李箱放在桌上。
周舟也不点钱了,好奇地凑过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拉链缓缓拉开。
只有陈浔没挪屁股,老神在在地喝茶水。
箱子打开,一股草木清…土腥味弥漫开来,周舟立时「哇」一声。
宁安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淡定抿茶的陈浔。
吴老狗拿起那小瓶虎血看了看,闻了闻,交给一个保镖去化验,继而拿起野山参端详一阵。
「胡师傅,你方才说我吉人天相?我觉得不然。」
吴老狗坐到陈浔对面,笑呵呵说:「这种规格的老参十年不曾面世,偏叫陈小兄弟得了,吉人天相的是他。」
胡老道摸了摸胡子,缓缓点头。
陈浔摇头说:「过次手而已,我得了,却消受不了,还是您老命好。」
吴老狗笑了几声,摆手说:「谁说你消受不了?」
说完双手握住参干,轻轻一掰,咔嚓两瓣。
「……」
「……」
「……」
所有人都傻了。
陈浔眉梢抖抖看着吴老狗。
吴老狗把下半部分连着长长的胡须随意地抛给陈浔。
「天材地宝,有缘人得之,有福人享之。我年纪大了,又用的了多少?留些参头已足够。馀下的,小兄弟不拘是孝敬长辈,还是自己泡泡水,哪怕跟地三鲜一块溜了都成。
今天最开心的周舟扑哧一乐。
吴老狗不以为忤,继续对陈浔道:
「陈兄弟莫要推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老头子可不敢全剥了你的机缘?」
「十八岁坐上这个位置,近六十年了,我深谙一道,你可知是什麽?」
陈浔淡然揪下一根参须,放在茶碗里,抬头说:「过犹不及。」
「哈!」吴老狗抚掌一笑,看着宁安指向陈浔:「瞧,瞧瞧。」
就这仨字,没再多说。
宁安看了看陈浔,对乾爹点点头。
吴老狗:「说的不错,贪得无厌,取死之道。陈小子,我很好奇。」
等陈浔迎上自己的目光,又说:
「只盼老天慈悲,再赏我十年阳寿,好叫我看看你能走得多远。」
陈浔没搭茬,想了想,低头将剩下的一多半老参掰下来拇指长短的一块,当着众人递给胡老道。
胡老道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陈浔,这才接过。
吴老狗感叹道:「好小子!胡道长,你的机缘也来了。」
胡老道一甩拂尘,冲陈浔微微鞠躬:「无量天…」
陈浔打断他,笑道:「我奶年纪大了,胡爷爷你回村时帮我交给她,让她泡茶喝。」
胡老道:「……」
吴老狗:「……」
周舟捂着肚子笑抽了,连宁安都别过头抖起肩膀。
陈浔没理牛鼻子幽怨的眼神,淡淡然将密密麻麻的参须薅了一把,再次递给胡老道。
「承您转介绍之情,这是给您的。吴老先生刚说的好,你们上岁数了,虚不受补,吃太多没用。」
听出陈浔话里的埋怨,胡老道也没解释,但这次将「无量天尊」念完整了。
吴老狗拍拍手,「继续数钱。」
钱没点完,化验报告出来了。
一个戴口罩的白大褂被保镖领进屋,告诉吴老狗东西没问题,又匆匆退了出去。
陈浔听到宁安轻轻吐了口气。
吴老狗不知在想什麽,沉默了近半分钟,喝了几口茶,最后的一大口使劲在嘴里漱了漱,吐掉,然后招呼道:「安安,小周舟,还有你…叫林豪是吧?」
宁安的墨镜男司机躬身道:「是我,老把头。」
吴老狗说:「好,护着安安,算你一功。来,跟我一起。你们仨,喝茶,漱口。」
三人看向陈浔,眼神意味深长,却不敢忤逆。
陈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站了一排,吴老狗居中,对胡老道说:「道长也请坐到陈兄弟一旁。」
胡老道摇头说:「不敢。」
吴老狗亲自把他按在陈浔身边的座位上,又退回去,双手平举,双掌打横,指尖相对。
随着一喝「礼!」,四人一个架势,齐齐鞠躬。
陈浔立即要站起来,却被胡老道从旁按住肩膀。
胡老道冲他轻轻摇头。
一连多个复杂到像跳舞的姿势过罢,周舟对陈浔偷偷吐了吐舌尖。
吴老狗虚弱地大喘气,被宁安扶着坐下,熨平呼吸后,正要说话,胡老道站起来,走到对方面前,又是一套复杂的动作。
吴老狗抱拳对胡老道说:「如陈兄弟所言,我也承你引见的恩义。」
胡老道落座。
吴老狗见陈浔仍然愣愣的,解释道:
「时代翻天覆地,江湖还在。江湖人江湖命,大多数人视我等为上不得台面的耗子,诚然我们行事不拘手段,但我们讲恩重义。
「而恩重莫过于匡扶国难丶临危救命丶托妻献子…
「国家越来越好啦,不需我们出头,你救了我的命,便是头等大恩。
「此礼脱胎于茶道,名凤凰三点头,你年岁小没听过,不入江湖也没必要去学。
「只需知道,受罢这礼,从此山河路远,你我永为故人。」
不折手段。
讲恩重义。
匡扶国难。
山河故人…
好一个北江湖老把头!
陈浔有点被震住了。
不止是吴老狗的气度,更是时光之残酷!
此人这般风采,在旧年月丶旧江湖,不难想像该是怎样的耀眼。
结果,时间用冷酷的大手一抹,大势翻滚,激荡血腥的年代过去了,病体缠身丶年老不堪,为保一命,重金求药,甚至不惜行此大礼于陌生小子。
自己呢?
自己到他这般年岁时,会是什麽形容?
自己占尽天机,溯回时空,能做到怎样的成就?
陈浔猛然感觉到一股偌大的危机扑面而来,当头捏住他的喉咙,窒息丶恐惧。
是的,危机,恐惧。
自己最近太狂了。
仗着重生,大胆报仇不提,竟谁都敢算计!
人家一句「不折手段」还说的不够清楚麽?
若非「讲恩重义」,你想怎麽死?!
陈浔看向吴老狗,对方笑眯眯地喝着茶。
陈浔终于明白过来,这老头一晚上都在提点他!
欣赏归欣赏,可自己的傲气丶故作深沉丶那麽点城府,早已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危机,恐惧。
陈浔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刘二柱那档子事若放到人家心里,只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仇怨。
对于吴老狗这种人,对手不是江湖,是时间。
重生者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老?而且是再老一次!
如果把时间都放在小打小闹的快意恩仇中,你能走多远?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他体会过一次,可人家说了,不怕死,怕的是死前还有遗憾未完成!
陈浔站起身,正了正并不存在的衣领,拍了拍裤子,疾疾走到吴老狗面前,庄重地深深鞠躬。
「老人家句句黄钟大吕,小子愚钝,这才反应过来。」
吴老狗露出笑容,拍了拍他肩膀:「后浪杀前浪,孺子可教。」
周舟这时说:「钱点好了。」
吴老狗起身,笑着伸手指向门口:「安安,替我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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