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2 / 2)
悬崖之下,是无垠的海。夕阳只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镶边,沉甸甸地压在海平线上,将墨蓝色的海水染出一片沉郁的丶接近褐色的光带。没有波澜壮阔,只有一种精疲力竭后的丶广阔的死寂。海风更猛烈了,卷着咸腥和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物,刀割般刮过皮肤。
真冷啊。
陈即白模糊地想。好像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这才十月下旬,风里就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格格地磕碰起来,无论怎麽咬紧都止不住。这冷意并非仅仅来自外界,更多的是从身体内部,从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弥散出来的,冻结了血液,僵化了思维。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是那条项炼,从原先那个平凡世界带来的丶唯一伴随他穿越至此的旧物。细碎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几乎要嵌进去,那点尖锐的痛楚,成了此刻他与「感觉」尚未完全断绝的丶微弱的联系。
身后,无声的默片还在上演。十理之庭的人在忙碌,施展着温和的生机之法,光芒闪烁,但落在陈即白空茫的视网膜上,只是一团团模糊晕开的光斑,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声音即使他能听见,都隔着一层厚厚的丶透明的壁垒,与他无关。
他只是站着,望着海,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丶似乎要将他从内到外一起冻结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寂静里,多了一点别的存在感。陈即白没有回头。
君谈拖着包扎好的伤腿,默默走到他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绷带从他肩臂延伸到胸前,还渗着淡淡的药草色和血迹,脸上是激战后的疲惫与灰败,还有一丝沉重的丶不知如何开口的悲悯。他望着陈即白挺直却如同失去所有支撑力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陪着,一同望向那吞噬了最后馀晖的海面。
海风卷起陈即白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他空洞的双眼和紧抿的丶失去血色的嘴唇。那冰冷似乎渗透到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脆弱。
然后,陈即白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头。视线掠过君谈身上染血的绷带,掠过他沉重悲哀的脸,最后,对上了君谈的眼睛。
陈即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眼泪,也没有任何剧烈的悲恸表情。只有一种极度寒冷后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却异常清晰,被海风送进君谈耳中:
「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丶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完成「笑」的动作,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那片冰冷死寂的海。
「我们赢了,」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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