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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用之如刀,御之如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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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如郭勋严嵩这等擅于揣摩上意,逢君之恶的下属,对皇帝的忠心自是不用担心的。

只不过,他们自己的私心更是如笼中猛兽,一旦放任其纵意而为,轻则作威作福丶虐民网利,重则丢城弃地,与国有失。

此中的关键在于,皇帝得将驾驭他们的缰绳牢牢握在手中,不能有一刻松懈。

所谓用之如刀,御之如鹰。

朱厚熜派郭勋去办事不假,但在出发之前,朱厚熜还得帮郭勋紧一紧头上的紧箍。

顺便,也让他看的清楚些,他即将献忠的新君,是怎样的皇帝!

内阁几人离开之后,朱厚熜便让门外值班太监召郭勋前来觐见。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将近八尺的汉子,穿一身素衣孝服,踏着稳健的步伐跟着黄锦身后进入文化殿。

其人额宽眉耸,目如鹰隼,短须衬得面容更显威仪。

行走之间,确有悍将之风。

进门之后,郭勋走到殿中央跪地参拜:「臣郭勋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定候免礼,平身吧。」上首朱厚熜安然坐在龙椅,翻阅着手中文书,声音淡漠。

「谢陛下!」

郭勋谢恩起身,垂首而立,馀光却悄悄打量御座上的新君。

只见其人身形欣长,面容清瘦,脑袋微微低垂,蹙着眉头,看不清表情。

一身素白孝服穿在身上,看不出皇帝威仪,反倒是有几分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宽袍大袖的风采。

真是个清秀少年郎啊!

郭勋不由得暗自感慨。

「武定候未曾见过朕?」

突然,皇帝清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郭勋赶忙拱手恭敬道:「回禀陛下,昨日正阳门外劝进大典,臣职掌三千营,负责京郊安防,曾远远的瞻仰过陛下的天颜。」

「哦,」朱厚熜不置可否,继续翻阅着御案上的文书,轻描淡写地道:「怪不得武定候要不住打量朕的模样。」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听在郭勋的耳中,仿若雷霆!

昨日劝进大典,郭勋确实见过新君的身姿。

只不过那是一道被群臣簇拥的遥远身影,实在称不上「瞻仰」。

今日得新君召见,站在皇帝面前,郭勋实在心中好奇,这才忍不住偷瞥了皇帝几眼......没想到竟被皇帝逮了个正着!

以臣视君,是失仪之罪,按常理来说不过罚俸三月,以示警戒。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丢官失命之虞。

可若是以窥视皇帝论,郭勋方才行为就是逾份之举,可视为「大不敬」......其罪在不赦!

其中尺度,全看坐在上面的皇帝对郭勋是如何看待的。

若皇帝只是随口说说,那郭勋不过挨几句训斥而已,不痛不痒。

若皇帝真是刻意针对郭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刹那之间,郭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吓得郭勋立马跪伏在地,连声请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本以为今日得召,是新君对他另眼相加,可谁曾想入殿不过半刻时间,情势急转直下,他的性命竟危在旦夕?

脑袋抵着冰冷的地板,郭勋脑中思绪乱作一团,他虽无法看到新君此刻神色,却分明感觉到新君的视线如同一把钢刀,正近在咫尺的架在自己的脖颈!

郭勋愈发大气都不敢喘。

预想中的降罪声并未出现,甚至连训斥也没有半句。

皇帝听不出喜怒的话语自上方轻飘飘地落下:「看一眼朕的模样,就有罪的话,那这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武定候?」

皇帝的问话令郭勋踟蹰原地,不知所措。

听皇帝的意思,似乎已经不计较郭勋窥视君上的举动,这无疑让郭勋松一口气。

好歹今日的性命,该是无虞了吧?

可皇帝的话语中的深意,却又实在令郭勋惴惴不安,捉摸不透。

什麽叫「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

乍一听好像自己能够回答,可略微一思索,却又觉得什麽都答不出口。

端的是如在云端,无处着力。

如此一张一弛之间,郭勋的冷汗已然浸透后背。

迟疑片刻,郭勋只得嗫嚅道:「臣...驽钝,臣不知陛下...何意...」

「你不是第一个偷看朕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朱厚熜将手中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郭勋:「起来吧,朕准你堂堂正正地看。」

这话落在耳中,郭勋才终于确定,皇帝将适才自己的失礼之举事真的揭过,自己的性命今日是保住了。

「谢陛下隆恩!」

重重喘了口粗气,郭勋恭敬的站起身来,却哪敢真的瞻仰皇帝天颜?只得垂下脑袋,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杵在原地。

朱厚熜在郭勋一脸败相看在眼里,却并不准备就此放过他。

此人于朱厚熜日后用处极大,堪称朱厚熜收束君心,改革体制路上的一把绝对凶器!

正因为此,朱厚熜才更要将其完全收服拿捏,让他一切行为举动必须在朱厚熜为他设下的框架内,不敢逾越半步,也不能逾越半步!

「怎麽,武定候可是没有听到朕的话?」朱厚熜一改平淡语气,言语之间带上几分不悦:「朕不是让你看着朕吗?」

刚刚庆幸自己今日逃过一劫的郭勋还没来及完全放下心神,却听到上首再次传来皇帝不满意的斥问!

皇帝怎麽突然之间又作色如此?

郭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他不敢丝毫怠慢,赶紧躬身解释:「陛下天恩浩荡,特许臣瞻仰天颜,是臣的福分,可臣身为臣子,纵蒙圣眷,又岂能没有自知之明.......」

「朕让你看!!」

自谦解释的话语被皇帝清晰慷锵的四个字凌厉打断!

郭勋准备了一肚子的歉词彷佛被拦腰斩断的河流。

「遵旨。」

郭勋重重的咽了口唾沫,恭敬答道。

随后一寸一寸的缓缓抬起头,紧张的直视御座之上的那位少年天子。

与预想中的深重威严不同,皇帝此时的眼神平静淡然,甚至连适才喝问时的严厉都已消失不见。

若不是郭勋已经湿透的后背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恍惚以为御座上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皇帝?

这便是圣心如渊?

郭勋突然没来由的如此想道。

先帝在时,他也曾侍奉左右,那时的他只需听从命令,执行命令便是,从未产生过今日这般临渊履薄的感受。

这位新君,从自己入殿觐见到君臣奏对,不过只寥寥几句话,就已让郭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君威难测。

彷佛一个回答不慎,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招至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朱厚熜对郭勋的内心戏无心探究,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册,看向郭勋问道:「武定候知道朕适才在看什麽吗?」

「回陛下,臣......不知。」

「正如你想了解朕,朕也在了解你,武定候。」朱厚熜再次翻看那份写着郭勋履历的文书册,朗声念道:

「郭勋,开国勋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正德三年,嗣爵武定侯。正德六年,奉敕镇守两广,剿平粤桂瑶乱,斩首千级,赐蟒衣玉带。十二年,回京掌管三千营,期间整饬军备,革除积弊,营务为之一新。先帝南征宸濠时,尔坐镇京师,协理兵部,调度粮饷,稳控九门,功在社稷。」

「武定候,你的生平,朕可有遗漏?」朱厚熜带着亲切笑意看向郭勋。

郭勋的脑海已经乱如一锅粥。

他不知道今日皇帝将自己召来究竟有何用意?到底是青睐自己,还是要以自己为由头,开始整治勋贵?

为何又要谈论自己的过往?

听起来皇帝对自己的过往是亲近赞赏的,但表面是赞赏的评语,背后的深意真的是赞赏吗?

郭勋不能确定,也不敢深思。

他只得讷讷道:「陛下圣明,臣微末之功,竟能入陛下法眼,臣不胜荣幸!」

「微末之功?」朱厚熜收敛了笑容,继续平淡道:「武定候可不仅有微末之功。」

「正德八年,巡按两广御史上疏弹劾,武定候在两广任上,虚报兵员三千,冒领粮饷;征剿瑶乱时,更将斩获首级不足五百级谎报为千级,以此邀功请赏。」

朱厚熜不待郭勋回答,继续翻动文书,一字一句语气渐冷:「正德十三年,礼科给事中弹劾你借整饬军备之名,与江彬合谋私占军屯田亩上百顷;先帝南征期间,巡盐御史上奏告你借协理兵部之便,收受山西盐商白银两万两,为其私运盐引大开方便之门。」

「这些,也是武定候的微末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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