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人同宅与夹缝之痛(2 / 2)
深夜,客厅。
樊霄特意选了一部两人大学时期都极其喜爱的经典老电影,早早调暗了客厅的灯光,营造出温馨怀旧的氛围。他想借着电影,和游书朗重温旧梦,找回一些被近日种种琐碎和干扰所磨蚀的亲密感。
电影刚开场,片头音乐缓缓响起,游书朗也刚刚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这气氛渐入佳境之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沈砚之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颤抖:
「书朗……外面……外面好像又在打雷了……声音好响……我……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害怕……我不敢睡……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求求你了……」
游书朗看着他瑟瑟发抖丶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样子,再听到窗外确实隐约传来的丶沉闷的雷声,心中那根名为「同情」和「责任」的弦,再次被狠狠拨动。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不忍,回头对樊霄低声说道:「对不起,樊霄,你看他……我就过去陪他一会儿,等他睡着就回来,很快的……」
说完,他甚至没等樊霄回应,便快步走向客房,跟着沈砚之走了进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樊霄一个人。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黑白电影的影像无声地流转,男女主角在雨中深情拥吻,那是他们当年一起看时,曾为之动容落泪的经典场景。然而此刻,那画面在樊霄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扭曲的光影和嘈杂的背景音。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肩膀处,似乎还残留着游书朗靠过来时那短暂的丶温暖的触感,此刻却变得无比冰凉。
黑暗中,滚烫的液体,毫无徵兆地冲破了他一直强行筑起的堤防,从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肆意流淌,仿佛要流尽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丶愤怒丶无力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被遗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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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在压抑和憋闷中,缓慢地爬行了一周。
樊霄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筋,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啪」地一声断裂。
他特意翻出了日历,用红笔圈出了那个被他们两人都珍视的日子——是他们在泰国湄南河畔,正式签署婚书丶成为法律承认的伴侣的纪念日。
他想要做点什麽,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来挽回一些正在不断流失的东西。他偷偷订了游书朗最喜欢的丶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蔷薇,那淡粉色的花瓣,象徵着他们之间曾经纯粹而坚韧的感情。他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工作,亲自下厨,对照着游书朗的口味,精心准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餐厅的桌上铺上了乾净的桌布,摆好了精致的餐具,甚至点上了两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香薰蜡烛。
他想告诉游书朗,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无论有多少人试图闯入他们的世界,这个家,他们的感情,依然是他最珍视的丶不容玷污的圣地。
傍晚,当游书朗结束一天的工作,带着些许疲惫推开家门时,樊霄立刻迎了上去,手中捧着那束娇艳欲滴的野蔷薇,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期待而温柔的笑容,想要将花递给他,想要说一句「纪念日快乐」。
然而,他的嘴唇刚刚张开,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砰!」
客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沈砚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天知道他是用什麽方法弄出来的),他踉踉跄跄地冲出来,然后痛苦地蜷缩着蹲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丶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呻吟:
「书朗……书朗……我肚子……肚子好疼……像有刀在绞一样……好疼……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立刻冲了过去,蹲下身扶住沈砚之颤抖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慌:「怎麽会突然肚子疼?!是不是中午吃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别怕别怕,我马上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不……不去医院……」沈砚之死死抓住游书朗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他抬起冷汗涔涔的脸,眼神涣散而脆弱,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依赖,「我不要去医院……那里好可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只要你……只要你陪着我……你在我身边……我就不那麽疼了……书朗……别走……求求你……」
樊霄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
他手中的那束野蔷薇,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着餐桌上那桌精心准备丶此刻却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菜肴;看着摇曳的烛光下,那两份孤零零的丶无人享用的餐具;再看看眼前这幕「危急万分」丶彻底夺走了游书朗所有注意力的「苦情戏」……
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丶承受了太多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丶清脆的断裂声,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理智丶所有的忍耐丶所有的包容……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够了——!!!」
樊霄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丶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嘶吼!他狠狠地将手中那束象徵着爱与纪念的野蔷薇,用力摔砸在地上!娇嫩的花束与坚硬的地板猛烈撞击,淡粉色的花瓣瞬间四散迸溅,如同破碎的心,零落满地,沾染了尘埃。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死死地钉在依旧蜷缩在地上的沈砚之身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崩溃而剧烈颤抖:
「沈砚之!你他妈的别再装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喊,「你明明就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见不得我们有一点好!见不得我们过一天安生日子!你以为你这样无休无止地装可怜丶博同情,书朗就会永远围着你转吗?!你以为你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一直搅和下去,直到把我们的生活彻底毁掉吗?!啊——?!」
沈砚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丶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更加用力地缩进游书朗的怀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破碎而委屈:
「书朗……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真的肚子好疼……他为什麽要这样说我……为什麽要这麽凶……我好害怕……」
游书朗看着眼前彻底失控崩溃的樊霄,又看着怀里「痛苦」不堪丶泪流满面的沈砚之,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混乱丶撕扯和无所适从的愧疚。他想去安抚明显处于痛苦边缘的樊霄,却又无法狠心推开这个看似正在承受病痛折磨的「弱者」,只能徒劳地伸出手,试图去拉樊霄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樊霄!樊霄你冷静一点!别这样!他……他现在是真的不舒服!有什麽话,我们等他好一点再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再说?!我们还要等到什麽时候再说?!」樊霄猛地甩开游书朗的手,那力道之大,让游书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游书朗,眼底不再是愤怒,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丶如同深渊般的绝望和心碎,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们的纪念日!我们的约定!我们之间所有重要的丶珍贵的时刻!全都被他毁了!一次又一次!书朗!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你的心到底在哪里?!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看到我的委屈?!看到我他妈的有多难受?!看到我为了守住这个家,守住你,每天都在忍受着什麽——?!」
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房门!那巨大的声响,如同丧钟,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
客厅中,游书朗僵立在原地,一只手还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另一只手则徒劳地虚扶着依旧在「啜泣」的沈砚之。
他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丶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卧室门,耳边回荡着樊霄那字字泣血般的绝望控诉,再看看身边这个看似脆弱无助丶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爆一切矛盾的沈砚之……
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而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善良」和「不忍」,究竟给那个他最深爱丶最应该去呵护的人,带来了怎样深重的痛苦和折磨。
他也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留下沈砚之的决定,产生了动摇骨髓的丶巨大的怀疑和不确定。
他……真的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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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室内。
樊霄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房门,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门板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床头柜上——那里,安静地摆放着那本红色的丶印着泰文和中文的婚书。照片上,他和游书朗肩并肩,在曼谷灿烂的阳光下,笑得那麽开心,那麽毫无阴霾,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可是现在……
他看着照片上游书朗温柔的笑容,再回想刚才客厅里,他对自己那带着责备和不理解的眼神……心脏像是被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反覆切割,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丶毁灭性的剧痛。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包容,足够坚定,足够强大,就能像坚固的堤坝一样,抵御住所有外来的风浪,守护好他和游书朗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可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沈砚之那毫无底线的伪装算计,和游书朗那盲目心软的善良面前,他所有的努力丶所有的坚持丶所有的爱与守护……都显得那麽苍白,那麽可笑,那麽……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窗外,沪市的秋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战役中,率先崩溃的守护者,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这场由精心伪装拉开序幕的「三人同宅」荒诞剧,终究还是让那个最珍视这份感情丶拼尽全力想去守护的人,先一步……被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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