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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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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关于英语作文的讲解。樊霄站在游书朗身边,俯身看着他在稿纸上写下的句子。游书朗写得很投入,微微蹙着眉,额前有些过长的柔软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视线。樊霄讲解到关键处,或许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亲昵,或许是一种刻意的试探,他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掠过游书朗的额角,帮他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却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游书朗整个人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丶酥麻的战栗感,从被触碰的额角瞬间窜遍全身。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撞击着胸腔,咚咚作响。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急促和困难。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樊霄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旁边陈平安的反应。

然而,陈平安的反应根本无需去看。

「樊霄!你干什麽呢!」

一声带着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书房里炸响。

陈平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大,椅子向后滑退,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樊霄那只刚刚收回的手,仿佛那是什麽十恶不赦的脏东西。他直接把手里的笔用力摔在了桌子上,笔杆弹跳起来,又滚落在地。

「补习就好好补习!别动手动脚的!你什麽意思?!」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带着明显的颤抖。

樊霄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惊慌。他抬起眼,看向怒气冲冲的陈平安,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丝毫温度。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我跟书朗讨论题目,」樊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头发遮住视线了,我帮他整理一下。这,关你什麽事?」

「怎麽不关我的事!」陈平安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绕过书桌,几乎要冲到樊霄面前,手指着樊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破音,「书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你不能这麽欺负他!谁知道你安得什麽心!」

「欺负?」樊霄像是听到了什麽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丶嘲讽的弧度,「陈平安,你以为什麽都像你想的那麽龌龊?」

「你——!」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实体化,下一秒就可能演变成肢体冲突,游书朗终于从那种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陈平安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了拽,隔开他与樊霄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平安!平安!别这样!」游书朗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恳求,他看着陈平安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樊霄他……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没别的意思。我们……我们继续补习吧,别耽误时间了,题目还没讲完呢。」

陈平安低头,看着游书朗那双带着明显歉疚和安抚意味的眼睛,看着他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心里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啦一声,熄灭了大半,但那股憋闷和委屈却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最终还是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用力地将自己的椅子,朝着游书朗的方向,狠狠地挪动了一大截。两张椅子几乎靠在了一起,他的胳膊,紧紧地贴住了游书朗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幼稚的丶却又无比直白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和与游书朗的亲密无间。

樊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冰层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冷冽的寒意。但他没有再继续争执,只是默默地丶将游书朗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稿纸拿了过来,拿起笔,更加专注丶更加细致地在一旁空白处修改丶批注起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陈平安带来的干扰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鸡飞狗跳」几乎成了补习的日常背景音。

樊霄会刻意在游书朗长时间做题丶露出疲惫神色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手法生疏却坚持地帮他按摩僵硬的肩膀,还会用他那没什麽起伏的语调,讲一些在泰国旅行时的趣闻轶事,偶尔也能逗得游书朗忍俊不禁。

陈平安就会在旁边,故意把翻书声丶写字声弄得震天响,还会凑过来,大声地跟游书朗回忆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丶一起在弄堂里踢球砸坏别人家玻璃丶一起挨罚站的「光辉岁月」,试图用这些共同的记忆,将游书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们的「二人世界」。

樊霄会不动声色地买来最新款丶音质极佳的可携式英语听力设备,说是家里多馀的全新的,硬塞给游书朗练习。

陈平安看到后,第二天就会吭哧吭哧地抱来一套崭新的丶据说很难买到的数学竞赛真题详解,说是他表哥用过的,非要送给游书朗,让他拓展思路。

樊霄会陪着游书朗复习到晚上九点,耐心解答他所有问题。

陈平安就算自己早就哈欠连天,眼皮打架,也坚决不肯先走,非要硬撑着陪游书朗复习到九点半甚至十点,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丶摇摇晃晃地跟着游书朗一起离开。

有一次,游书朗被一道难度颇高的英语完形填空题困住了,和樊霄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清晰。他们时而低声交流,时而沉默思考,那种基于智识层面

面的默契和和谐氛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外界隔绝开来。

陈平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着那幅「温馨和谐」的画面,看着游书朗偶尔因为听懂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樊霄那看似平静丶实则专注的神情,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覆穿刺,泛起一阵阵尖锐的酸楚和难以言说的恐慌。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

「我有点饿了!」陈平安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烦躁,他看向游书朗,眼神里混杂着委屈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书朗,我们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吃吧!就是你最喜欢吃的那个红烧牛肉味!我们以前晚自习后经常一起吃的!」

游书朗从专注的思考中被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陈平安。当他触及到陈平安那双带着明显不安和恳求的眼睛时,心软了下来。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平安。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放下笔:「好,我们一起去。」

樊霄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游书朗和陈平安一前一后离开书房的背影,握着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陈平安正在用那种基于共同记忆和过往情感的「回忆杀」,一次次地拉扯游书朗,而游书朗,每次都会因为心软而妥协。

一种混合着嫉妒丶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让他失控。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毁天灭地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游书朗的书桌前,将他摊开的那本完形填空练习册拿过来,把他卡住的那道题,以及后面几道类似的题目,都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详细的解题思路丶关键词分析和语境推导过程。然后,他将练习册工整地放回原处,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当游书朗和陈平安拿着泡面回来,刚走进书房,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那本被细致批注过的练习册。他走过去,拿起练习册,看着上面清晰详尽的笔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坐在自己位置上丶垂眸看着书本丶仿佛置身事外的樊霄,小声地丶带着真诚的感激说道:

「谢谢你,樊霄。」

樊霄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游书朗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这一刻,他心底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麽波澜:

「赶紧吃泡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我们继续。」

陈平安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丶却又无比默契的交流,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知道樊霄对游书朗的心思绝不单纯,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炽热和占有欲,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比身在局中的游书朗更加清楚。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游书朗清晰地表达这种担忧,每次提起,似乎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只能默默地丶将自己那碗泡好的面推到游书朗面前,然后拿起叉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脱水牛肉,全都挑了出来,一股脑地夹到了游书朗的碗里,闷声闷气地说:「书朗,你多吃点肉。」

随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三人的补习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游书朗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

而樊霄的英语补习,效果是显着可见的。在他的系统指导和游书朗自身的努力下,游书朗的英语成绩终于突破了瓶颈,从原来徘徊在八十几分,稳定地提升到了九十分以上,在最近一次关键的模拟考中,他甚至考出了九十七分的高分!这无疑给他冲击一中奖学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平安的数学成绩也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和较劲中,得到了巩固和提升,几乎每次模考都能稳定在九十八分以上,偶尔还能冲击满分。

游书朗的总分,也因此水涨船高,变得越来越稳定,已经稳稳地超过了沪市一中往年的录取线,甚至在那条代表奖学金的更高分数线上,也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这天晚上,为期两个月的「鸡飞狗跳」补习暂时告一段落。游书朗站在樊霄家门口的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看着面前的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丶却都在他这最后冲刺阶段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少年,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丶沉甸甸的感激。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真诚,带着微微的哽咽,「真的……非常感谢。要是没有你们这样帮我,我肯定……肯定考不上一中,更别提奖学金了。」

樊霄凝视着游书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真挚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感雷射芒,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和欢喜。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不用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游书朗的眼睛里,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等你顺利考上一中,暑假,我带你去泰国玩。去看看我跟你说的那些地方。」

陈平安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挤上前,抢着说道:「书朗!等我们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我……我早就托人买好票了!内场前排!」 他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生怕晚说一秒,游书朗就会被樊霄的「泰国之旅」给拐跑。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两张同样年轻丶同样带着期盼的脸庞,看着樊霄眼中那不动声色的深情,看着陈平安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热情,他心中暖流涌动,暂时抛开了那些复杂的权衡和烦恼,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丶充满希望的笑容,用力地点头: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一起考上一中!然后,一起去泰国,一起去看演唱会!」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空。沪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无数星辰,闪烁着温暖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抬头望着星空,心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中考的紧张,以及对未来崭新高中生活的无限憧憬和期待——他希望能够如愿以偿,踏入一中的校门,能够凭藉自己的努力拿到那笔象徵着肯定和独立的奖学金。他也希望,和樊霄丶陈平安之间这份复杂而珍贵的情谊,能够以某种方式,继续维系下去,不要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而破碎。

他天真地怀抱着最美好的愿望。

然而,他并不知道,也无力预见。

这一场围绕着他展开的丶看似暂时偃旗息鼓的「战争」,并不会因为中考的结束丶因为短暂的和解与共同的假期计划而真正停止。

樊霄那偏执的丶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陈平安那固执的丶不容分享的守护之心,都早已深植,绝不会轻易放弃。

而他所渴望的平衡与共存,在那个即将到来的丶充满变数的夏天,以及更遥远的未来里,终究会像一个脆弱的泡沫,被现实无情地戳破。

他,这个被两人同时珍视又争夺的中心,终究要在这场无法回避的情感风暴中,做出一个或许会伤害其中一方丶甚至伤害自己的丶无比艰难的抉择。

春夜的暖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却仿佛已经带来了夏日暴雨来临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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