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权衡与较劲(1 / 2)
---
第十三章 权衡与较劲
「太好了!!」陈平安欢呼一声,要不是在教室里,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紧紧抱着游书朗的胳膊,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脸上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那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去吃张阿姨的煎饼!加双蛋双油条!下午放学一起去街机厅打《拳皇97》!我请客!好不好?」
「好。」游书朗笑着应允,看着陈平安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雀跃的样子,心里那份坚定的选择,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多花时间陪平安,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而感到被冷落和忽视。
然而,这温馨和好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踏进教室的樊霄眼中。
他站在教室门口,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罩着学校的蓝白校服外套,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气质。他手里拿着一本精心整理好的丶厚厚的高级英语语法笔记,是特意为游书朗准备的,里面标注了各种易错点和拓展知识。
此刻,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前方座位上,游书朗和陈平安双手紧握丶相视而笑丶亲密无间的画面。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丶几乎无人察觉的声响。是樊霄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声音。硬质的牛皮纸封面,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扭曲变形,留下深深的摺痕。一股炽热而汹涌的丶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和嫉妒,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近,不动声色地观察,投其所好地关怀,耐心细致地铺垫……他像个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温柔的陷阱,好不容易才让游书朗对他卸下心防,对他产生依赖和好感,甚至默许了那种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亲近,愿意踏入他精心打造的私人领域。
结果呢?
结果这个陈平安,这个头脑简单丶冲动易怒的蠢货!仅仅用了一场幼稚可笑的冷战,用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丶五年的所谓「友情」,就如此轻易地,将他所有的努力和计划,瞬间打回原形!
游书朗竟然……竟然为了他,答应不再来自己这里补习?不再与自己单独相处?
一种被冒犯丶被掠夺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叫嚣着要将那个碍眼的陈平安彻底撕碎。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几乎要凝成实质,刺穿那个正抱着游书朗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樊霄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海。只是那深海之下,暗流涌动,潜藏着更深的算计和冷意。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冲动。
他和游书朗建立起来的情感连接,还太脆弱,根基尚浅。而陈平安与游书朗之间,拥有的是长达五年的丶浸透了日常琐碎和共同记忆的深厚情谊。那是时间垒砌的堡垒,硬碰硬,他毫无胜算,只会将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引来他的反感和警惕。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温和,更无形,却也更加渗透入骨的方式。
他要从生活的每一个细微处,无孔不入地嵌入游书朗的世界,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照顾,最终……离不开自己。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起游书朗,像两只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快地冲出了教室,直奔校门外那个他们光顾了无数次的丶由张阿姨经营的路边煎饼摊。
熟悉的香气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面粉烘烤的焦香丶鸡蛋的醇厚以及甜面酱独特的咸甜气息,勾人食欲。两人挤在小小的丶撑着一把破旧大雨伞的摊位前,看着张阿姨熟练地舀一勺面糊,在滚烫的铁板上一刮,磕上鸡蛋,撒上葱花丶香菜和芝麻……
「阿姨,老规矩,两个煎饼,都加双蛋双油条!」陈平安大声嚷嚷着,脸上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畅快笑容。
「好嘞!」张阿姨笑着应和,动作麻利。
很快,两个金黄酥脆丶热气腾腾的煎饼递到了他们手中。两人也顾不上找地方坐,就站在摊位的雨伞下,一边吹着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熟悉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仿佛连同这几日的隔阂与冷战,也一并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
「还是张阿姨的煎饼最好吃!」陈平安满足地喟叹一声,用手肘碰了碰游书朗,「对吧,书朗?」
「嗯!」游书朗用力点头,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笑容真切。
然而,这和谐温馨的画面,再次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一个清冽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游书朗和陈平安同时回头,就看到樊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精致,伞面没有丝毫褶皱,与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优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丶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咬了一口的煎饼上,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纯粹的偶遇。
「张阿姨的煎饼确实味道很好。」樊霄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我偶尔也会来光顾。」
游书朗愣住了,嘴里的煎饼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遇到樊霄。一种微妙的丶类似于「被抓包」的尴尬和心虚,悄然浮上心头。他只好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挺好吃的。」
陈平安看到樊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川剧变脸般,换上了全副武装的警惕和敌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游书朗拉到自己身侧,用一种近乎护食的姿态,挡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眼神不善地盯着樊霄:「你怎麽会在这里?你家不是在锦江苑那边吗?」 锦江苑是高档小区,附近有更精致的早餐店,绝不该「顺路」到学校后门这个拥挤杂乱的小摊来。
「我家是在那边。」樊霄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陈平安的敌意只是拂面的微风,「不过这边有几家旧书店,我常来逛逛。顺便吃个午饭,很正常。」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然后不再看陈平安,转向正在忙碌的张阿姨,温和有礼地说:「阿姨,麻烦给我也做两个煎饼,加双蛋双油条,多放甜面酱,谢谢。」
「好,同学稍等啊。」张阿姨热情地回应。
煎饼很快做好。樊霄接过,付了钱,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游书朗旁边的空位——那里刚好因为下雨,摆摊的摺叠桌旁有一个空着的塑料凳。他从容地坐下,慢条斯理地解开装着煎饼的塑胶袋,动作优雅,仿佛置身于高级餐厅,而非喧闹的路边摊。
他咬了一小口煎饼,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侧过头,对游书朗说:「游书朗,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关于虚拟语气的英语语法问题,我后来又查了一些资料,整理了几个更典型的例题和辨析,下午带到学校给你,你有空可以看看。」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问过樊霄这个问题,那还是去他家补习时的事情。樊霄此刻提起,语气自然,内容也只是纯粹的学习交流,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向陈平安保证过的丶那个「不再单独相处」的承诺所构建起的脆弱屏障。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陈平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毛了,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冲:「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书朗的英语问题我会帮他解决!不麻烦你了!」
樊霄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陈平安,那眼神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近乎怜悯的审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煎饼,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用那种陈述事实的丶却最伤人的语调说:「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里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丶却足以刺痛少年敏感自尊心的不屑,「你上次英语月考,考了78分。连及格线都差得远,连自己试卷上的错题都未必能完全弄懂,你怎麽帮游书朗解决更高阶的语法问题?」
「你——!」陈平安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血色迅速蔓延至脖颈,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羞辱丶愤怒丶还有被当众揭短的难堪,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樊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将手中的煎饼整个砸过去。
「我……我这次肯定能考好!」陈平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颤音,他转向游书朗,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书朗!你别听他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丶一触即发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左右为难。一边是刚刚和好丶情绪激动的挚友,一边是提供了无私帮助丶此刻也只是在讨论学习的同学。他既不想刺激陈平安,也不想显得对樊霄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
最终,他只能采取折中的方式,带着歉意看向樊霄,声音有些乾涩:「谢谢你了,樊霄。不过……不过我最近想先自己复习巩固一下,有……有实在不懂的问题,再……再问你吧。」 他刻意强调了「实在不懂」和「再问」,试图划清界限。
樊霄深邃的目光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要穿透他勉力维持的平静,看清他内心的挣扎和权衡。他看到了游书朗的为难,也看到了那份试图疏离的意图。心底的冷意更甚,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没问题。你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强调了「随时」,仿佛在提醒游书朗,那道门,永远为他敞开。
这场发生在煎饼摊前的丶短暂而无声的交锋,以游书朗的含糊妥协暂告段落。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战争,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新的阶段。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为了培养大家的协作能力,将全班分成了若干小组,讨论一道综合性的几何证明难题。游书朗和陈平安自然分到了一组。两人凑在一起,对着复杂的图形和条件苦思冥想。
陈平安数学不错,思路活跃,但有时难免跳跃,不够严谨。游书朗基础扎实,却偶尔会被惯性思维束缚。两人讨论得热烈,时而争辩,时而恍然。
而樊霄,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被分到了紧邻他们的一组。他与自己组的成员交流着,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有一大半放在了游书朗他们这一组。
每当游书朗皱着眉头,对着某个辅助线该如何添加而陷入沉思时;每当陈平安提出一个看似可行丶实则存在漏洞的思路,而游书朗面露疑惑时;樊霄总会「恰好」地,在与自己组员讨论的间隙,用一种不大不小丶刚好能让游书朗听清的音量,抛出关键的一步,或者点出某个被忽略的定理应用。
他的提示总是精准丶高效,如同手术刀般,直接切中问题的要害。
一次,两次……游书朗在听到那些提示后,眼中往往会闪过豁然开朗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就会顺着樊霄指出的方向思考下去,很快便能突破瓶颈。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向樊霄投去感激的一瞥,小声地说一句「谢谢」。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陈平安的心上。他看着游书朗因为樊霄的提示而茅塞顿开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理解和默契,心里的火气和不甘就蹭蹭地往上冒。可他偏偏无法发作——难道他能捂住游书朗的耳朵,不让他听吗?难道他能阻止游书朗学习,不让他解决难题吗?樊霄的解题能力确实比他更强,思路更清晰,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
放学时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些。深秋的夜幕降临得早,不过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昏暗如同夜晚。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模糊的光晕。
游书朗和陈平安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刚拐过第一个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同早就计算好时间地点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樊霄依旧撑着那把标志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穿过雨丝,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和挺拔的身姿,使他看起来像是某个文艺电影中的画面。他手里,除了他自己的伞,还拿着另外一把看起来崭新的丶摺叠整齐的格纹雨伞。
看到游书朗和陈平安,他迈步迎了上来,目光直接落在游书朗身上,语气自然而关切:「雨还没停,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我看你们没带伞,这把伞你们用吧。」 他说着,将手中那把崭新的格纹伞递向游书朗。
游书朗再次怔住。他看着樊霄递过来的伞,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以及自己和陈平安空空如也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接受?似乎违背了他对陈平安的承诺,也显得过于依赖樊霄。不接受?难道要和平安冒着大雨跑回去?或者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必然都会淋湿。
他犹豫着,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藉口:「不用了,我和平安……」
「他手里也没伞,」樊霄仿佛知道他要说什麽,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陈平安,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两个人共用一把小伞,走回弄堂,衣服肯定会湿透。这种天气感冒了会影响复习。」 他再次将伞往前递了递,目光沉静地看着游书朗,「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不用伞也没关系。你拿着吧。」
他的理由充分,考虑周周到,几乎让人找不到拒绝的馀地。尤其是那句「感冒了会影响复习」,精准地命中了游书朗最在意的事情。
游书朗看着那把他其实很需要的伞,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陈平安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从樊霄手中抢过了那把格纹雨伞,动作之大,让伞骨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谢谢啊!」陈平安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逐客令的意味,他紧紧拉住游书朗的手,用力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我们走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