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旧人,扬州城下 (万字)(2 / 2)
这分明就是两支队伍因为前方的路起了争执,都想走中间的干路,不想踏进水洼里,这才大打出手。
他冷哼一声,也不点破,沉声说道:
「好了,我眼睛看得清楚。
两队伍轮流过,镇安营先走一人,东兴营一人跟上,镇安营再一人跟上,如此反覆。
不许再抢道,也不许再起争执!」
这种队伍之间的摩擦,在行军途中是不可避免的。
云浮心里清楚得很,两支队伍,镇安营与东兴营,彼此之间恐怕之前就心存芥蒂,一点火星,就能点燃矛盾。
更麻烦的是,他手下的军官里,竟然没有一个能够同时统辖这两个队伍的人。
东兴营的军官护短,安镇营的军官又没什麽威信,根本镇不住场子。
云浮看着眼前的景象,暗暗思考着,是时候提拔几个可靠的亲信上来。
专门管着这两支队伍的协调事宜了,否则以后怕是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就在队伍恢复秩序,兵卒们开始排着队,小心翼翼地走中间的干路时,一个身材瘦小的东兴营小兵,忽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跑到云浮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大……大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气息急促,说话都有些结巴。
他不敢抬头看云浮,只是单腿跪在冰冷的泥水中,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云浮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让他起身,只是手中牵引着马缰,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周围的军汉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小兵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小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声说道:
「启禀大人!方才并非是弟兄们闹着玩,确实是东兴营与镇安营因为行路的次序起了争执,这才动起手来。
此事皆是因属下等人而起,还望大人责罚,切莫责怪旁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镇安营与东兴营的军汉们,脸色都变了,一个个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个汉子,心里暗骂他是个傻子。
这下子好了,本来还能蒙混过关,被他这麽一说,彻底露馅了,怕是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罚。
云浮也是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兵。
这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但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耿直。
他此刻分明是在向云浮表忠心,主动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也算是个有担当的。
可云浮也清楚,这汉子的下场,怕是会很惨。
看看周围那些军汉愤怒的眼神就知道了,尤其是那两个带头闹事的老油条,他们的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汉子今日若是被放过,往后在军中,怕是少不了要被穿小鞋,甚至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旁边的目光犹如豺狼般凶狠,那汉子也察觉到了,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害怕了。
可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目光坚定地看向云浮,没有丝毫退缩。
云浮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一扬,露出了一抹笑意:
「有趣,倒是个有胆色的。
正好,东兴营与镇安营之间素有摩擦,正需要一个公正严明的人来管着。
那就你吧,从今日起,你便负责协调两营的行军次序与营中琐事。」
说罢,云浮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去军令官那里领一道军令,任命这汉子为两营官,让他好生干。」
云浮说完,便翻身上马,不再看众人一眼,驾着马,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只留下跪在泥水中的年轻汉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地大喊道:
「谢大人提拔!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大人所托!」
周围的军汉们,也都愣住了,脸上的愤怒与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震惊与羡慕。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愚蠢的举动,竟然让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官职。
那两个带头闹事的老油条,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辉。
通往扬州府的官道旁,一座小山脚下,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数不清的营帐错落有致地搭建着,篝火噼啪作响,将周围的地面映照得一片通红。
这里正是云浮大军的临时营地。
东兴营的主营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残破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勾勒出扬州府周边的山川地形与城池关隘。
云浮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地方——扬州府。
按照眼下的行军速度,他这支五千人的部队,距离扬州府已经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了。
这一路过来,他们碰到了不少从扬州府逃出来的本地居民,大多是些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从这些难民口中,云浮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消息。
扬州府被流寇围困已经有两天,城墙下面全是流寇,很多。
就在今天下午,云浮手上的亲兵,与那刚刚任命的两营官,还在营地附近抓到了几个流寇。
至于为什麽能一眼认出来,倒不是因为他们穿着流寇的服饰,而是因为这些人正在劫掠逃难的百姓,手里还提着血淋淋的刀具。
更重要的是,这些烧杀抢掠的流寇的头发发式,与云浮这些大明官军截然不同。
他们的头发是那西人发式,一看就是闯王麾下的兵。
云浮亲自提审了这几个流寇,不过这些人都是底层的小喽罗,根本得不到什麽有价值的消息。
翻来覆去,也就只知道闯王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手底下还有几名能征善战的大将,攻城的势头正猛。
可就在这些流寇的只言片语中,云浮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一个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的名字。
「飞虎将军!」
他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上一个〖铜城血战〗的续集梦境。
铜城血战的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
飞虎将军!司马走!一只耳!
如今,这些老对手,竟然又出现在了扬州府。
云浮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他转头看向营帐角落的兵器架,那里悬挂着一杆的长戟。
正是『恶尽王戟』!
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那恶尽王戟竟无声地自动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之声,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云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对着那杆长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复仇的快意:
「正好,这次梦境,便把你们全杀了!上次铜城血战的仇,今日便一并清算!
飞虎将军!司马走!一只耳!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云浮此时与那时实力可以是说天差地别,现在不仅还可以使用法力,手中还有一柄上好的武器,『恶尽王戟』。
云浮自信,三回合之内,便可斩下从前在铜城下威风凛凛的飞虎将军。
帐外的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吹得营帐的布帘猎猎作响。
烛火也跟着剧烈摇曳,将云浮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
……
扬州府,城墙之上。
此时的景象,早已是人间炼狱。
城上城下,厮杀声震天动地,比云浮上次梦境中的铜城之战,还要残酷上百倍。
怒吼声丶惨叫声丶炮火声丶箭矢破空声丶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城上的守军,一个个杀红了眼,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与尘土。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却依旧咬着牙,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拼命地抵挡着城下的进攻。
城下的流寇,更是如同疯魔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扛着云梯,嗷嗷叫着向上攀爬。
「狗日的流寇!拿命来!」
一个守军士兵,嘶吼着将手中的长枪刺入一个流寇的胸膛,鲜血溅了他一脸。
可还没等他拔出长枪,另一个流寇就已经爬上了城墙,一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操你奶奶的!」
那士兵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不甘地瞪着眼睛,最后一头栽倒在城墙之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墙上和墙下的人,相互骂着,嘶吼着,他们并不认识彼此,此前的生活甚至没有任何交集。
可在这一刻,他们却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红着眼,提着刀,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扬州府的城墙之下,早已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流寇的。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砌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而那些攻城的流寇,却毫不在意,依旧踩着这些冰冷的尸体,疯狂地向上攀爬。
就在这惨烈的厮杀之中,城墙的一处,却出现了几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道士,正站在城墙之上,他们手中没有刀剑弓弩,却能杀人于无形。
只见其中一名年轻道士,手指快速捏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落下,城墙下的一块数米大的巨石,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操控着,猛地腾空而起。
然后狠狠砸了下去,正好砸在一架正在向上攀爬的云梯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云梯瞬间被砸得粉碎。
上面的流寇更是惨叫着摔了下去,有的直接被巨石砸成了肉泥,有的摔断了筋骨,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竟然是用法术!没错,是真正的仙家法术!
这一幕,引得城墙上的守军一阵欢呼,看向那些道士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敬畏。
而墙下的一些流寇,也被这神乎其技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靠近这一处城墙,生怕这些如同神仙一般的人,随手就把自己砸成肉饼。
为首的那个道士,眉目俊朗,气质出尘,正是云浮入梦前见过的青苍宗弟子,欧阳无邪。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个同门师弟,一个个面色凝重,不断地掐动法诀,抵挡着城下的进攻。
「欧阳师兄!不行了!我的法力已经快要耗尽了!」
刚才那个操控巨石的道士,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喘着粗气:
「这些流寇怎麽这麽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根本杀不完!」
欧阳无邪闻言,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晶莹剔透的丹药,递给那道士:
「忍一忍吧,我这里还有恢复法力的丹药,你先拿去服下。
也怨不得这些流寇难缠,实在是这梦境为了维持平衡,刻意降低了我们的修为。
连带着法术的威力也大打折扣,否则,单凭我等的手段,何惧这些凡夫俗子。」
那道士接过丹药,连忙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让他萎靡的精神好了不少。
他刚想道谢师兄欧阳无邪,却听到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小心!」
欧阳无邪脸色一变,猛地推开身边的师弟,同时双手快速结印,一面淡青色的光盾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前。
「砰砰砰!」
几块磨盘大的飞石,狠狠砸在了光盾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虽后,又是几块飞石,高速飞来,只是稍小了一些。
光盾剧烈震颤着,上面瞬间布满了裂纹,最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欧阳无邪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定是叶师姐他们!」
一个师弟心有馀悸地拍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熟练地拉着欧阳无邪的衣袖,急切地说道:
「欧阳师兄,咱们赶紧躲起来!再不躲,就要被她们发现了!」
欧阳无邪看着远处城墙下,那几道同样穿着道袍,却面色阴冷的身影,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论起修为和战力,他们这几个师兄弟,远远比不上那叶师姐队伍。
上一次交手,他们几个差点被对方直接斩杀,要不是跑得快,怕是早就魂归地府了。
所以每次碰到对方,他们只能躲起来,不敢正面抗衡。
没错,这闯王的流寇一方,也有青苍宗的弟子入梦。
那为首的叶师姐,选择投靠了闯王,成了流寇一方的人。
而闯王也十分聪明,知道这些修士的厉害,便让他们以奇能异士对付奇能异士,专门牵制扬州府这边的青苍宗弟子。
果然,效果不错,青苍宗弟子相互牵制对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流寇一方的青苍宗弟子,与扬州城的青苍宗弟子,正在城头之上相互厮杀,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这场同门相残的闹剧,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激烈的斗法,让两名入梦的青苍宗弟子法力耗尽,被杀死,提前被踢出了梦境,回归了现实。
欧阳无邪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下惨烈的厮杀,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守军和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自称是散修,谎话连篇的的多云。
自从在梦境之初,云浮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之后,欧阳无邪便尝试着在扬州城内寻找他的线索。
毕竟云浮也是守城一方的入梦之人,理应出现在扬州府中。
可他找了整整一天,却连云浮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这让欧阳无邪一度以为,是梦境出现了差错,将云浮给抹杀了。
他甚至暗暗想,等这次入梦结束,回归现实之后,一定要去仙凡梦司好好投诉一番,让他们给个说法。
「欧阳师兄,别愣着了,走了走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师弟的催促声再次传来,拉回了欧阳无邪的思绪。
欧阳无邪回过神,点了点头,快步跟着师弟向着城墙的隐蔽处躲去。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厮杀依旧在继续,惨叫声丶哭喊声不绝于耳,断肢残骸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整座城墙。
如此真实的惨状,让他有些许感叹。
毕竟青苍宗也是仙盟之下的合法宗门,平日里门下弟子修行修炼也是仙风道骨,不会接触到如此惨状。
欧阳无邪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感慨:「梦境,真是玄妙。
竟能将这人间炼狱,复刻得如此栩栩如生,宛如亲临一般。」
PS:感谢!卑微球子丶黑暗群峰之首的推荐票!
感谢九爷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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