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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村堡攻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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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底的雨下得邪性。

不是春雨的细润,是夏雨的狂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腥气。

马家村的人在雨中忙碌——不是在田里,是在修筑工事。

村口的土墙加高了五尺,墙外挖了壕沟,虽然浅,但灌了雨水,泥泞难行。

墙内搭了三个了望台,用的是拆了祠堂偏厢的梁木。

马三宝带着十几个青壮在雨中扛木头丶垒土石,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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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生站在祠堂屋檐下,看着这一切。

他不能干重活——九岁的身体撑不住,但也没闲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村图,用木炭画的,标明了每条巷子丶每户人家的位置,还有预设的防御点丶撤退路线。

周先生撑着破伞走过来,看着那张图,惊叹:「这是……阵法图?」

「是村防图。」马长生指着几处标记,「这里,铁柱家后墙厚,可以做箭楼;这里,马员外家院子大,可以藏妇孺;这里,水井边,要派人守着,不能让人下毒。」

老先生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标记。

箭头丶圆圈丶三角,符号简洁但意思明确。「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纪效新书》里有城防篇。」马长生说,「还有……自己想的。」

其实是意识资料库中的军事工程学知识,但他只能这麽说。

雨幕中,马三宝浑身湿透地跑过来:「长生,壕沟挖好了,但水不够深。要是流寇真来了,挡不住多久。」

「不用挡很久。」马长生指向村外那片树林,「爹,林子里设陷阱了吗?」

「设了,绊索丶陷坑丶还有几个兽夹。」

「不够。」马长生摇头,「流寇不是野兽,见陷阱会绕开。要在陷阱后设第二道——挖几个浅坑,里面插削尖的竹签,盖上草席浮土。人掉下去不致命,但伤了脚就跑不了。」

马三宝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带人去弄。」

「等等。」马长生叫住他,「爹,村里的火油丶石灰还有多少?」

「火油还剩两桶,石灰……祠堂里有些,修房子剩下的。」

「都搬出来。火油浇在柴堆上,流寇攻墙时就点火扔下去。石灰用布包了,近战时撒眼睛。」

马三宝越听越惊:「长生,你……你怎麽懂这些?」

马长生沉默片刻:「书里看的,梦里想的。」

这解释苍白,但马三宝没时间深究。雨还在下,时间不多了。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是马老四的儿子马小栓,十六岁,机灵,跑得快。他浑身泥水,喘着气说:「三……三十里外,黑虎山那边,有烟!好多烟!像是……像是在做饭!」

「多少人?」马三宝问。

「看不清,但灶烟有十几处,一处至少七八个人做饭……怕是有上百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上百流寇,马家村满打满算能打仗的青壮才四十多人,还要分出一半保护老弱。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马长生问。

「往南……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沿途搜刮。」

南边。马家村在北边,但如果流寇搜刮完南边的村子,迟早会过来。

「也许……也许不会来咱们村。」有人小声说。

「会来的。」马长生平静地说,「南边几个村子比咱们还穷,抢不到什麽。咱们村去年没遭大灾,有点存粮,他们肯定知道。」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绝望的涟漪。

有人开始哭,有人想跑。

「跑不了。」族长马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嘶哑但坚定,「老弱跑不快,半路就会被追上。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村子!」

「可怎麽守?咱们才四十多人!」

「守不住也得守!」马老爷子敲着拐杖,「祖宗的地在这里,祖宗的坟在这里,跑了,就是对不起祖宗!」

这话激起了血气。几个年轻汉子红了眼:「对!跟他们拼了!」

但拼命不等于送死。

马长生走到祠堂中央,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听我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九岁的孩子。若是平时,大人议事哪有孩子插嘴的份。但此刻,没人笑他。

「流寇有上百人,咱们硬拼拼不过。」马长生说,「但咱们有墙,有准备,他们没准备。咱们可以智取。」

「怎麽智取?」

马长生走到村图前:「流寇探子肯定已经来过村里,知道咱们有防备。咱们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的防备比实际更强。」

怎麽表现?马长生建议:「首先,夜里在墙头多点火把,隔一炷香换一班岗,制造人手充足的假象;其次,白天让妇孺穿上男人的衣服,在墙头走动;还有,找几面破锣,不定时敲响,像是传递信号。」

「这是虚张声势。」马长生说,「流寇也怕死,如果觉得攻村代价太大,可能会绕道。」

「如果疑兵之计不成,流寇还是要攻,咱们就用陷阱消耗他们。」

他详细讲解了村外的陷阱布置:第一层是明陷阱——绊索丶陷坑,故意做得明显;第二层是暗陷阱——竹签坑丶捕兽夹,藏在草丛里;第三层是壕沟和土墙。

「记住,不要一开始就用全力。」马长生强调,「流寇第一次试探,只用弓箭驱赶,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远程武器。等他们大举进攻,再动用火油丶石灰。」

「如果流寇攻破外墙,咱们退入内巷,打巷战。」

他在村图上画出几条主要巷子:「这些巷子窄,人多施展不开。咱们三人一组,守巷口。长枪在前,刀盾在侧,弓箭手在后——这阵法大家都练过。」

「那要是巷子也守不住呢?」有人问。

马长生指向村后的山路:「最后退路——上山,进山洞。但那是万不得已。一旦退进山,村子就保不住了。」

计划说完,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孩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马老爷子颤抖着问:「长生,这些……都是你想的?」

马长生点头:「有些是书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好!」老爷子一拍桌子,「就按长生说的办!三宝,你带人布置陷阱;老四,你管疑兵;我……我守着祠堂,祖宗牌位不能丢!」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马家村像一台生锈但终于启动的机器,在雨中艰难地运转起来。

马长生也没闲着。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马老四伤了胳膊,他接替了乡勇队副的职位。

「铁柱哥,有件事只能你去办。」马长生说。

「啥事?你说!」

「你带两个人,去北边官道守着。

如果看到官兵,立刻回报。」

铁柱一愣:「官兵?官兵会来帮咱们?」

「不一定帮,但流寇怕官兵。」马长生说,「如果流寇攻村时,咱们在村外点起烽烟,做出有官兵增援的假象,也许能吓退他们。」

这是险招——如果流寇不傻,可能会识破。

但别无他法。

铁柱郑重地点头:「交给我!」

入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着湿漉漉的村庄。

墙头的火把点起来了,人影晃动。

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马长生睡不着,坐在祠堂门槛上,望着夜空。

周先生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怕吗?」老先生问。

「怕。」马长生老实说,「但怕也得做。」

周先生沉默良久,忽然说:「长生,你可知我最担心什麽?」

「担心守不住?」

「不。」周先生摇头,「我担心的是,就算守住了,你也会变。」

「变?」

「变得太像将军,不像书生。」老先生叹息,「乱世出英雄,但也毁书生。我希望你读书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钻研兵法,以杀伐为能。」

马长生看着自己稚嫩的手。

这双手本该握笔,现在却在画作战图丶磨箭矢。

「先生,如果书都读不下去了,还怎麽做书生?」他轻声问,「如果家都保不住了,还怎麽齐家?」

周先生无言以对。

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

不是真的狼,是流寇的联络信号——他们在靠近。

马长生站起身:「先生,您去山洞吧,那里安全。」

「我不去。」周先生也站起来,「我虽老,还能击鼓。古时将士出征,必有鼓乐壮行。今夜,我为你们击鼓。」

那一瞬间,马长生在这个老书生身上,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士大夫的气节,文明的尊严。

即使是在最野蛮的杀戮面前,也要保持仪式感。

他深鞠一躬:「谢先生。」

流寇在子时出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了望台上的马小栓。

他拼命敲锣,嘶声大喊:「来了!西边!黑压压一片!」

墙头上顿时一片混乱。有人拉弓,有人握枪,手都在抖。

马三宝站在墙头最高处,举着火把往下看。月光下,果然有一片黑影在蠕动,像潮水般向村子漫来。

人数看不真切,但绝对不少。

「别慌!」他大喊,「按计划来!」

流寇在村外一里处停住了。

他们也不傻,先派了几个探子摸过来,试探陷阱。

第一个探子踩中了绊索,被倒吊起来,惨叫声划破夜空。

第二个更小心,躲过了绊索,却掉进了竹签坑——惨叫声更凄厉。

流寇队伍骚动起来。

显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穷村子布置了这麽多陷阱。

「弓箭手准备——」马三宝下令。

墙头响起一片拉弓声。

但马长生冲上墙头:「等等!别射!」

「为什麽?」

「他们还在试探。现在射,暴露了咱们的射程和人数。」马长生说,「让他们再近点,进了五十步再射。」

马三宝犹豫片刻,咬牙下令:「听长生的!弓箭手退后,等命令!」

流寇见村里没动静,胆子大了些。

又有几个探子摸过来,这回学聪明了,用长棍探路,清除了几个陷阱。

但他们没发现那些竹签坑——那是马长生特意设计的,坑很浅,棍子探不到底。

又有两个掉进坑里。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听得墙头上的人头皮发麻。

流寇终于不耐烦了。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骑马出列,举刀大喊:「兄弟们!冲进去!粮食女人随便抢!」

上百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冲锋。

「五十步——」马小栓在了望台上报距离。

马三宝手心全是汗。

马长生站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神冷静。

「四十步——」

「三十步——」

「放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

准头很差,大多射空了,但声势吓人。

冲在最前的几个流寇中箭倒地,后面的脚步一滞。

「第二轮!放!」

又是箭雨。

这次准头好了些,又有几人倒地。

流寇头目气得哇哇大叫:「他们有准备!但不多人!冲!冲进去杀光!」

攻势更猛了。

有人扛着简陋的梯子,有人抱着撞木,直扑土墙。

「火油准备——」马三宝嘶声下令。

墙头架起柴堆,浇上火油。

流寇冲到墙下时,火把扔下,烈焰腾起。

几个流寇变成火人,惨叫着打滚。

但流寇太多,火油阻挡不了所有人。

一架梯子搭上墙头,有人开始往上爬。

「石灰!」马长生大喊。

墙头的乡勇抓起石灰包往下砸。

石灰粉在夜风中弥漫,呛人的白烟中传来一片惨叫——眼睛沾了生石灰,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

流寇退到百步外,重新集结。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他们损失了二十多人,伤者更多。

墙头上,马家村的人也伤了七八个,都是被流矢所伤,不致命。

但士气大振——原来流寇也不是不可战胜!

马三宝抹了把脸上的汗,拍着儿子的肩:「长生,你的法子有用!」

但马长生脸色更凝重了:「爹,这才刚开始。流寇吃了亏,下次会更狠。」

果然,流寇头目在远处叫骂一阵后,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一点——村西头,那里墙最矮。

「他们要撞门!」马小栓惊呼。

几个流寇扛着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房梁,当撞木用,直冲村西门。

那是木门,虽然包了铁皮,但经不住反覆撞击。

「倒沸水!」马三宝下令。

墙头上架起大锅,烧开的水往下浇。

烫伤比刀伤更痛苦,撞门的流寇惨叫着后退。

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

「门要撑不住了!」守门的乡勇大喊。

马长生脑子飞转。意识资料库中调出守城案例:城门将破时,可于门后设第二道障碍;或诱敌入瓮,关门打狗。

「爹!」他拉住马三宝,「放他们进来!」

「什麽?!」

「门守不住了。放他们进来,在门后巷子里解决。」马长生快速说,「巷子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咱们用三人阵,一口一口吃掉。」

马三宝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开门!放他们进来!巷战准备!」

命令传下,守门的乡勇都傻了。但马三宝是队长,只能服从。

「吱呀——」村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正撞门的流寇一愣,随即狂喜:「门开了!杀进去!」

几十个流寇一拥而入。

但他们很快发现不对劲——门后不是开阔地,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

巷子尽头,三排乡勇严阵以待:第一排长枪如林,第二排刀盾,第三排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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