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沈某愿效犬马之劳(2 / 2)
许寒衣胸脯微微起伏,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右眼中翻腾的怒焰已然熄灭,只馀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沈之,今晨在西花厅,本巡尉便已看出,你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起码有七分是装出来的。」
「你自诩聪明,心怀不甘,以为看透几分污浊,便敢以蝼蚁之身,妄评巨木之腐。你蠢得可笑,也自负得可怜。」
沈之抿紧嘴唇,下颌线绷紧,并未避开她的视线。
许寒衣嗤笑一声,那笑意却只浮在唇边:
「你以为你是谁?巡天司一个未转正的缉风尉,戴罪之身,根基全无,便想凭一腔意气,去查知府丶查京城来的贵客?你以为这世道是话本子麽,仅凭几点蹊跷丶几句推断,就能撼动盘根错节的权势?天真!」
「许巡尉!」沈之目光灼灼,似有火在烧:「难道眼下种种还不足以印证知府心中有鬼吗?若连身处其位如您者,都因惧祸而闭目塞听,那与帮凶何异?!这朗朗乾坤之下,莫非只剩装聋作哑,才算聪明?!」
「帮凶?」
许寒衣沉默片刻,那沉默却比先前的怒意更令人窒息:
「那麽依你高见,我该当如何?现在就冲去知府衙门,指着知府与那位贵客的鼻子,说你二人心怀不轨,让我调查?」
沈之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未能接上话来。
「你只看见他们有鬼,却看不见他们手握何等权柄,也拿不出任何可以动摇他们的实证。仅仅靠一丝怀疑,你就要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吗?」
许寒衣侧过脸,馀光扫过僵立的沈之:
「你想要成事,就务必记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智者更要保存有为之身!」
沈之目光错愕,好似大梦初醒,可心里却是暗暗雀跃,只因许寒衣并未将他赶走,反而留下这一番近乎教训的言辞,恰说明在她心中,自己已然区别于那些寻常下属。
「许巡尉教训的是,卑职受教。可照您所言,既要保存有为之身,又该如何去查知府与那位贵客呢?难道是继续炼制这血魄引,待帮他们抓住磁鬼之后,再赌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自证清白?」她轻轻摇头,「你不是已经想到了,以那位知府大人对磁鬼相关之物的敏感多疑,莫说我抓住一个磁鬼,便是我替他擒下一百个磁鬼,也洗不净清白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回玉盏中那滴色泽越发鲜艳的血珠上。
「他们既已种下疑心,便会日夜滋长。今日能因一封拙劣的留书便拿许戈为质,他日若我再立新功,触及更高权柄,他们只会更加寝食难安。
「一个被上官忌惮的下属,还谈何前程?他们不会容我再往上走半步,甚至会想方设法,将我按死在涿南。」
沈之故作姿态,感叹道:「如今巡尉进退失据,竟是因一招这麽简单的离间计……」
许寒衣闻言却回望而来,沈之心有所感,与她对视一眼,却不禁错愕。
她右眸中的寒意竟也悄然褪去,化作一种昂扬的斗志。
「你若只这麽想,那你就把这磁鬼想得太简单了。」
沈之面露困惑,恰到好处地静待下文。
许寒衣缓缓踱步,袍角拂过纤尘不染的地面,开始娓娓道来:
「这招离间计看似拙劣,实则时间丶地点丶人选,无不精准得令我心寒。磁鬼对我,恐怕比我对她的了解程度要深刻得多。
「她知道我出身寒微,知道我与弟弟相依为命,更清楚我虽着官袍一心只想建功攀升,却并非是会与浊流同流合污之人。
「然而不光是我,她甚至还算准了知府和贵客会在此事之上极度敏感。她算定的东西,远比我们看到的多!」
「所以,这是一场——专为我设下的阳谋!」
她忽地停下脚步,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虚无的夜色,右眼的光亮得惊人。
沈之目露恍惚,终于看懂了她的斗志源于何处,竟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特意留下那句『你不仁,我便不义』,看似是指控,实则是通牒,更是一份邀约!这句话反过来说,那便是『我若仁,她便义』!」
沈之也适时露出惊喜表情,讶然道:「所以她其实是在逼迫您与她合作?我们对知府空有怀疑而无证据,但她却可以拿出证据!而交易的条件就是……我们不能再抓她?」
「正是!」
许寒衣眼中那抹炙热更盛:
「好一个磁鬼!我一直当她只是个手段高明些的飞贼,从不将她视作纯粹魔人看待,却不想她竟有如此心计胆魄!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
沈之墨眉轻挑,附和道:「如此说来,这磁鬼当真是狡猾至极!这般心思深沉丶手段莫测,真是……令人发指!」
是啊是啊,这磁鬼真是太坏了啊!沈之在心里想着。
许寒衣并未理会他的附和,她的心神似乎已完全沉浸在与这未谋面的对手隔空交锋的激荡中。
片刻后,她眸中锐光稍敛,恢复了几分冷静的考教: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当如何?」
沈之立刻跟上她的思路,恍然道:
「自然是不能再抓磁鬼!若此刻抓住磁鬼交予知府,那麽唯一有泄露秘密风险的人,就只剩下许巡尉您了。届时您承受的压力就不仅仅是提防,而是变成必须被铲除的隐患。」
「而若磁鬼一直不落网,知府和贵客的忌惮,就会被分散。」
他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他们既怕磁鬼在外泄露秘密,又疑心您与她真有勾结丶掌握更多。两相权衡,至少在彻底解决磁鬼这个最大的威胁之前,您相对安全。」
许寒衣微微颔首,看向沈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的赞许:
「你反应不慢,看来在雍京历练出的,不止是眼力。」
沈之谦逊垂目:「是巡尉点拨得明白。只是……即便我们决定不抓磁鬼,可眼下全城封锁,磁鬼又能藏匿多久?
「知府若对您彻底失去信任,大可从别处调请其他术士前来,届时……」
「届时,我仍是那个可能通贼的隐患。」
许寒衣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
「所以,我们不仅不能抓磁鬼,还要放她离开涿南!
「至少,表面上要让磁鬼逃出涿南。只有她一直逍遥法外,这场合作才能更好的继续。」
话音一落,沈之瞳孔微缩,似被这大胆的提议惊住。
可让他真正惊讶的,却是眼前这身姿笔挺丶神色沉静的女子。
为了今日之计,他可谓是苦心孤诣,本以为至少需要自己在旁引导一二才能得到这个结果,却不曾想许寒衣在得知消息后的短短片刻,就已将自身的危局与破局之道剖解得纤毫毕现。
这份心计与果决,远比他前世在冰冷卷宗上读到的「涿南金章巡尉许寒衣」九字更为鲜活,也更为惊人。
前世的她若是没有死在那场涿南之变中,她又会成长成何等存在?
「许巡尉明见万里。」
沈之声音里的叹服发自肺腑:
「卑职愚钝,只窥得其中一二凶险,巡尉却已见通途。」
许寒衣并未因他的恭维神色稍缓,她指尖轻轻掠过玉盏边缘,那滴殷红的血魄引微微荡漾,落入她的掌心。
「看透,与做到,是两回事。」
她看向沈之,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沈之,想要真正破局,我需要一个可用之人。」
话音落,内室寂静。
八枚灵石的光晕流转,将她伫立的身影拉长,也照亮沈之微微绷紧的颌线。
沈之心中那块悬石,此刻悄然落地,甚至激起一丝如愿以偿的涟漪。
计划正沿着他铺设的轨道,稳稳前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着许寒衣的视线,郑重抱拳,躬身长揖:
「蒙巡尉不弃,洞察沈某区区之心。巡尉既欲查污浊,沈某愿效犬马之劳,纵是刀山火海,亦不敢辞!」
许寒衣静静看着他维持揖礼的姿态,数个呼吸的沉默,仿佛在最后掂量这位心腹下属的成色。
——他自京城贬谪而来,只学会半分圆滑,仍有一身匹夫之勇未能磨灭,却也比绝大多数人聪明。更重要的是他良知未泯又不甘沉沦,这样的人,如何不能为她所用呢?
终于,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这一笑,宛若冰封的湖面骤然映照进一缕晨曦。整张清冷容颜霎时明媚起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好。」
她吐字清越,抬手虚扶:
「沈之,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眼前这关若过,来日我若平步青云——
「自有你乘风直上之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