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见(2 / 2)
「把人当柴烧,当药炼,你管这叫公平?」他指着外面,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看看他们!他们不是药!他们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活下去丶想吃饱饭丶想见到明天太阳的权利!」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那张歪腿的木几,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你口口声声救人,你炼的又是什麽药?你的药,就是在杀人之前,先榨乾他们最后一点价值!用他们的命,去换你口中那些『还能喘气』的人的命?那他们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程松的胸膛剧烈起伏,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他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道人,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大贤良师,被流民视为最后希望,却在地将人变成燃料的怪物。
「你救不了任何人,」程松一字一顿,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嘶哑,「你只是在用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宰杀他们!」
张角沉默地听着。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程松,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丶痛苦,和那种近乎天真的丶对人性的坚持。
那目光很深,像是在透过程松看着别的什麽东西,或者,看着很久以前的自己。
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遥远的丶梦呓般的恍惚。
「是啊。」
他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外面,又缓缓收回,按在自己乾瘪的胸口。
「但如今这世道,活着的,还能喘气丶还能走路的,才是人。」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快死的,躺在那里的……就只是药引。」
「就像地里的庄稼,就像山里的柴,就像河里的鱼。能用,就用。用完了,就没了。世道如此,天道……也如此。」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残忍,只有一种认命般的丶彻底的空洞。好像他说的不是成百上千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在陈述「草会枯,水会流」这样最平常的自然之理。
但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程松被这种极致的冷漠和扭曲的逻辑激得浑身发冷,几乎要冲上去揪住他衣领的瞬间——
程松的左眼,那个嵌着特质萃取透镜的眼球,毫无徵兆地,剧烈刺痛了一下。
不是主动开启,而是被某种极端强烈的丶无法被常规视觉感知的存在,被动地丶强行地撬开了视野。
嗡——
世界在他左眼的视野里,骤然变了颜色。
昏暗的茅屋,摇曳的油灯,枯瘦的张角……一切物质层面的景象瞬间褪去丶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能量图景。
首先「看」到的,是张角。
准确的说是张角体内,那个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吞噬的东西。
在他的胸腔之内,在乾瘪的血肉和骨骼交织的地方,悬浮着一本书的虚影。
那本书,一半是璀璨丶温暖丶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悯与希望的金色,光芒流淌,如同最纯净的愿力凝结而成的太阳,散发出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丶救赎众生的浩大意念。
而另一半,却是粘稠丶扭曲丶不断蠕动翻滚丶散发出无尽恶意与饥渴的漆黑。那黑色是如此深沉,如此邪恶,仅仅是「看」到,就让人灵魂发冷,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那黑暗中睁开,又仿佛有亿万个灵魂在那粘稠中哀嚎丶诅咒丶沉沦。
金色与黑色,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纠缠丶互相吞噬丶疯狂对冲。金色的部分在燃烧,迸发出净化一切丶抚慰众生的光与热;黑色的部分也在燃烧,喷吐出污染一切丶扭曲万物的毒焰与阴影。
两种火焰,在张角乾瘪的躯壳内,在那本虚幻的书册上,进行着永无休止丶惨烈到极致的战争。
而张角本人——那具枯瘦的丶仿佛一碰就碎的躯壳,就是这场战争的战场,也是这场战争唯一的燃料。
程松「看」到,张角身体里每一丝生命力,每一缕精气神,甚至是他灵魂深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在被那两股对冲的火焰疯狂抽取丶投入那永恒的燃烧。他的枯瘦,他的疲惫,他眼中那点将熄的馀烬,都源于此。
他背负的,是一个燃烧的丶自我对抗的丶正在一点点将他烧成灰烬的地狱。
与此同时,程松体内的最深处,那因为消化而陷入沉寂丶如同冬眠一般的黑光病毒,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仿佛沉眠的凶兽,在无边黑暗中,感应到了另一头相似又不同的丶同样被囚禁丶同样在挣扎咆哮的困兽。
那共鸣一闪而逝,快到程松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张角的反应,证明了那不是错觉。
就在程松的透镜被动窥见那燃烧书册的瞬间,张角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丶仿佛对一切都已漠然的眼睛,骤然缩紧。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黑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狰狞凸起。
他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和空洞,第一次被打破了。
被一种极致的惊疑,一种猝不及防近乎骇然的审视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程松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看到那引发共鸣的源头。
「你……」
张角嘶哑的声音,因为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变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
「你……那是什麽东西?」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本能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度复杂的探究欲。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