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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老研究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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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松没有立刻上前。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散落的书籍大多是些地方史志丶族谱丶碑文拓片的影印本。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老人脚边,一本封面残破丶用繁体字写着《太平经·辑佚》几个大字的线装影印本上。书是摊开的,内页纸张极薄,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反面模糊的字迹和一幅简陋的线条插图,似乎画着些人物和奇怪的符号。

就在他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的瞬间——

「嗡……」

大脑深处,仿佛有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强烈的丶带有指向性的悸动。来源是他处于深度沉睡消化状态的黑光病毒。它似乎对那本书,或者说对那本书所承载的某种信息,产生了极其微弱丶但确实存在的反应。不是饥饿,不是渴望,更像是一种……同类的排斥,亦或是被惊扰到的本能抵触?

几乎在同一时间,蹲在地上丶被医护人员和老王搀扶住的周老,那涣散空洞的眼神,不知怎的,忽然毫无徵兆地,猛地钉在了程松脸上。

老人眼中的茫然和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露出了底下令人心悸的丶极度清醒的冰冷,以及难以形容的丶仿佛穿透了皮囊丶直视到某种本质的锐利。

下一秒,老人猛地挣脱了旁人的搀扶,不是扑向程松,而是以一种与他年龄和体态不符的速度,伸手死死抓住了程松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冰凉,却力大无比,指甲几乎要嵌进程松的皮肉里。

「小伙子……」周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异常清晰,再没有之前的含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松,

「你身上……有东西……」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那短暂的清明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混合着恐惧丶急切。「能『定』的东西……我感觉得到……不多……但够『真』……」

他猛地凑近,气息喷在程松脸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小心……黄天……」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点清明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向下倒去,重新被茫然和惊惧笼罩,开始无意识地挣扎丶呢喃。

医护人员和老王连忙扶住他,准备给他注射镇静剂。

程松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那冰冷丶用力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小心黄天」。

「能定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被老人抓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然后,他目光下移,看向那本摊开在地上的《太平经·辑佚》,又扫过周围散落的古籍。

「王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丶属于年轻人的困惑和警惕,「这老爷子……是不是研究这些老古董,魔怔了?我看这屋里东西挺杂的,要不要简单看看,有没有什麽不对劲的?比如,」他指了指地上几本散开的丶画着奇怪符文的书,「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别是有什麽违禁内容?」

老王正帮着医护人员安抚周老,闻言点点头:「也好,小程你眼睛尖,仔细看看。这年头,搞封建迷信把自己搞疯的也不是没有。」

程松「嗯」了一声,蹲下身开始检查地上的书籍和纸张。他动作不慢,但很细致,手指翻动书页,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内容。在翻到那本《太平经·辑佚》时,他手指顿了顿,目光停留在内页一张夹着的丶有些年头的黑白老照片上。

照片似乎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一群穿着朴素丶戴着眼镜丶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站在一片荒芜的野地前合影。背景里,一块残破的石碑依稀可见「巨鹿」二字。照片本身并无特别,但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丶歪歪扭扭的圈。

程松不动声色地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一行用蓝色钢笔书写丶字迹略显潦草的小字映入眼帘:

「此人不该在照片中,团队中查无此人。1981.3.5周慎行注」

周慎行,应该就是这位周老研究员的本名。

程松眼神微凝。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右手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假装查看信息,实则利用相机,无声而迅速地对准照片正反面,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将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页,将书本合上,放到一边。又继续检查了几本,都是一些寻常的地方史料。

「王叔,没啥特别违禁的,就是些老资料,还有些看不懂的符文图案,估计是民间迷信的东西。」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可能是老爷子研究太深,钻了牛角尖,加上年纪大了,一时迷糊。」

老王也松了口气:「我看也是。得,这边交给医生和单位处理吧,我们做好记录就行。」

后续流程按部就班。程松配合老王做了简单的现场记录和询问笔录,重点记录了周老「突发精神异常,可能有研究压力或健康原因」,对那本《太平经》和照片,只字未提。离开时,周老已经被注射了镇静剂,在医护人员的看护下暂时平静下来,只是口中仍会无意识地喃喃「错了……」

回派出所的路上,老王还在感叹:「这搞研究的,也不容易,钻进去出不来,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小程,你以后看书也注意点,别学那些神神叨叨的。」

程松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嗯了一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黄天……」

是他想的那个黄天?

那本《太平经》……周老清醒瞬间的警告……照片上被红笔圈出的丶查无此人的人……还有,体内本该深度沉睡的病毒那微弱的丶抵触般的悸动。

以及,最关键的——周老抓住他时,那句「你身上有能『定』的东西」是指基因稳定锚吗?一个研究地方志的老学究,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居然能感应到自己身上的东西?

回到派出所,已是下午。程松将出警记录归档,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调出偷拍的那张照片,仔细放大观察。

照片上被红笔圈出的人,站在合影人群的边缘,面目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丶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色中山装的男子,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与周围人略带兴奋或好奇的神情略有不同。除此之外,看不出更多异常。

但「查无此人」这四个字,本身就充满了诡秘。

程松沉吟片刻,打开了好友列表找到容老板,他将照片的正面发送过去,并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容老板,今天遇到个搞历史研究的老先生,突发癔症,念叨『黄天』丶『错了』。现场有这本书《太平经》影印本和这张老照片。老先生发病前似乎一直在研究这个。您见多识广,帮忙掌掌眼?这玩意儿,是那边的东西吗?有多麻烦?」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容狩那边似乎在忙,或者看到了也懒得立刻回。

程松也不急,收起手机。下午还有巡逻任务,他需要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然而,傍晚时分,当他结束巡逻,坐在路边摊吃着简单的晚餐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容狩的回信来了。只有短短三行字,却让程松咀嚼了许久。

「历史夹缝里的回声。有些事,死透了也会冒出来。」

「你身上有慈父的味道,容易吸引同类。」

「建议别碰,但如果非要碰,准备好对付集体记忆的洪流。」

「妈的,最烦谜语人了。」程松在心里问候着容老板。

历史夹缝里的回声……

慈父的同类……

集体记忆的洪流……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在他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程松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擦乾净嘴,扫码付钱。夜色悄然降临,街灯次第亮起。他将最后一点豆浆喝完,起身,身影融入下班归家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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