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理性投资（2 / 2）

阿七尽管脚步还有些发飘，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丶熟人也最好保持距离」的凛冽气场已经重新开始制冷。她走到程松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通道里猜忌的眼神丶战斗中互相提防的诡异默契丶进门后的抉择与配合……无数画面在沉默的空气里疯狂刷屏。

过了大概七八秒，阿七才开口。她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雕出来的，清晰得能砸出响：

「你……」她罕见地顿了顿，似乎在想怎麽形容这个奇葩队友，「……还行。」那眼神已经说明了勉强认可了这疯子的作战能力和关键时刻的靠谱，但「你到底是个什麽品种的怪物」这个根本性问题依旧悬而未决，保持高度警戒。

说完她不再废话，乾脆利落地转身。那身月白色丶此刻被血染得跟抽象画似的劲装，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却坚定地没入了灵街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秘瞳在伊文笨手笨脚的搀扶下，也挪了过来。他幽绿的眼眸深深地看了程松一眼，然后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咒文我刚刚解除了，风暴…已在你魂中播种，好自为之。」这话说得跟神棍似的，但结合他之前的表现，大概意思应该是「你小子身上麻烦大了，自求多福吧」。

他也没再多说，对程松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又对铁砧那边示意了一下，然后那身破破烂烂的黑袍无风自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缓缓淡化消失。

铁砧在升级带来的恢复以及伊文灌下的那瓶味道堪比生化武器的特效药帮助下，总算是恢复了个七七八八，用那柄已经弯成抽象艺术品的破门锤当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磐石般的沉稳，甚至因为劫后馀生，更多了一丝悍勇。他看向程松咧开嘴，艰难地举起手，对程松用力晃了晃大拇指。

任务结束，团队解散，他示意伊文扶着自己离开这。

「铁砧，等会儿。」程松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嘶哑，但平稳了不少，甚至带着点轻快。

铁砧停下动作，伊文也疑惑地回头，镜框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大佬还有何吩咐？」

程松手掌一翻，从个人空间里掏出了那块【泰坦守护之力结晶】。拇指大小的乳白色晶体，静静躺在他染血的掌心，自发地散发出温润丶坚定丶让人莫名心安的白色辉光，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缓缓流淌的星河。一股纯粹而强大的守护与秩序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将周围那阴冷的灵街氛围驱散了一小块，像是黑暗里突然点亮了一盏小夜灯。

铁砧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块结晶的刹那，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身为一个在刀口舔血丶把抗揍和保护队友刻进DNA里的资深坦克，他对于一切能提升防御力丶守护能力的宝物，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就这块结晶散发出的气息来看，简直是他的梦中情石！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面已经宣告退休的破碎重盾丶体内因常年充当人肉沙包而积攒的无数暗伤丶甚至灵魂深处那种因背负太多而滋生的疲惫，都在向这块结晶发出饥渴的共鸣与呼唤！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丶狂喜，以及一丝难以置信。史诗材料！而且是他职业道路最核心丶最渴求的史诗材料！这玩意儿放在市场上，绝对是有价无市，能引得一堆坦克玩家打破头！

「这……太贵重了，我买不起。」铁砧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程松，眼神复杂，「史诗材料……你自己……」

「我用不上，属性冲突。」程松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不吃清汤锅」。他甚至用手，隐晦地指了指自己胸口，暗示体内那位的口味比较刁钻，跟这堂堂正正的守护之力八字不合。「但你不一样。刚才要不是你顶在前面，我们别说S评价，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是问题。更别说最后关头还把我捞出来，不然我就在里边憋屈等死了。」

他顿了顿，手往前又递了递，结晶的光芒映亮了他没什麽血色的脸：「拿着吧。这东西放我这儿是明珠暗投，给你才是物尽其用。而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丶但透着精明的笑，「就当是投资了。以后我惹了麻烦，说不定还指望你这面盾牌救命呢。」他不是在送人情，而是在做一笔……对他自己而言，性价比最高丶最划算的风险投资和人情储蓄。

铁砧死死盯着程松手中那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结晶，又抬眼深深地看向程松的眼睛。那张年轻脸上，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或施舍的优越。

沉默，灵街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终于，铁砧伸此刻有些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结晶入手的瞬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顺着手臂直冲心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铁砧浑身一震，仿佛听到体内无数细微的损伤在欢鸣，疲惫的灵魂被温暖包裹，那属于顶级防御者的「守护」之心，与结晶中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的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稳定丶厚重起来。

他还没想好是如何使用结晶，是打造装备还是如何，但结晶仅仅是逸散出来的气息就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惊喜。再抬头看向程松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撼丶感激丶深深的敬佩，以及一丝了然。

「我，铁砧，」他开口，声音沉厚如金铁交击，「欠你一个泼天的人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骨髓：「以后，无论灵境还是现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他的灵境好友申请便发了过来，「…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这是比任何系统契约丶天道誓言都更重的承诺。来自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用盾牌和脊背赢得绝对信誉的汉子，一个将守护与承诺看得比命还重的资深坦克。

程松笑着点点头，很乾脆地通过了那个闪烁着沉稳光芒的好友申请图标：「行，记下了。回头见。」

铁砧不再多言，将结晶小心无比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他新的心脏。他对程松重重抱拳，一揖到地。然后，在伊文的搀扶下，转身离去。他的脚步依然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比之前更沉稳有力，甚至隐隐带动周围地面的微尘震颤。那块结晶，不仅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他的伤势，似乎也在无形中淬炼丶重塑着他的体魄与那股「不动如山」的信念。

伊文扶着铁砧，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瞥了程松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早就被一种狂热的崇拜和好奇取代。他嘴唇嚅动了好几下，似乎有无数问题要问，但看了眼程松那虽然虚弱但莫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就匆匆跟着铁砧，消失在了灵街拐角。

热闹的公共回归点，转眼间，就只剩下程松一个人。

周围是灵街永恒不变的背景音——不知从何而来的窃窃私语丶远处模糊的争吵或交易声丶某些店铺里传出的怪异音乐或不明生物的嘶鸣，以及形形色色丶奇装异服丶散发着各种危险或诡异气息的身影匆匆而过。偶尔有人瞥见他这个满身血污的样子，也只是漠然地移开目光，或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贪婪。在这里，重伤是常态，死亡是日常，伤痕既是勇武的勋章，也可能是弱小的标记。

他身上的血迹，正快速乾涸丶变暗丶结成硬痂，然后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簌簌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丶略显苍白的皮肤。但战斗留下的丶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被慈父投影反覆冲击后的眩晕与钝痛，灵魂深处那新增的星图印记带来的微妙胀满感，以及体内那虽然蛰伏却仿佛经过一次高压锻造而变得愈发幽深难测丶散发着一丝「我已非吴下阿蒙」气息的黑光病毒……所有这些都真实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灵街的灰色天穹，投向不可知的维度。那裂缝之后由亿万个冰冷复眼组成的巨大虚影，已然给他烙印下了一丝无法磨灭的丶混合了本能敌意丶贪婪觊觎的印记。那是与黑光同根同源的力量，也是一份迟早要清算的孽缘。

慈父的注视或许暂时退去，但因果已结。收割者的名单上，或许已悄然添上一个新的丶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字。而谜一样的泰坦遗迹，正在星图的彼端沉默等待。

还有家里，那碗可能已经凉透丶被母亲热了又热的粥，和手机里几十个未接来电，以及那个被他推迟的相亲局。

程松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乾涸的血痂。他清晰无比地感受着Lv5身体里涌动着的丶远超从前的力量感。与之伴生的，是胃部深处那更加庞大丶更加幽深丶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的冰冷饥饿感。

他从破碎的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仅剩的一支烟也弯折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一点点捋直，然后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咔哒了好几下，才燃起一朵微弱的火苗。

火光凑近，映亮了他沾着血污丶灰尘和疲惫的脸，他深吸一口，那辛辣丶粗糙的烟雾带着虚无的慰藉沉入肺腑，带来一阵真实而熟悉的微微眩晕。而后随着悠长的叹息，化为青灰色的烟，逸散在灵街之上。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即将燃尽的菸蒂碾灭在地。

他吐出烟圈，最后看了一眼这光怪陆离的玩家聚集地，转身，走向那扇平庸丶琐碎丶却又让他拼死想抓住的丶通往平静生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