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皮之下(2 / 2)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他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摸过手机一看,才上午十点,睡了不到三小时。
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深色便服——黑色连帽衫,深色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里面的人眼底血丝未退,但那股子日常的颓废懒散又回到了脸上。他调整着表情,让那种「没睡够」和「别惹我」的混合气质成为主导。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父母卧室——门关着,父母外出了。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出去。
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街,进入一片待拆迁的荒芜地带。这里废墟林立,杂草丛生。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栋只剩骨架的废弃办公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行,最终停在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前。
墙上涂鸦凌乱。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墙面一个不起眼的丶形似自然龟裂的螺旋纹路。
皮肤下的异样感微微涌动,一缕非人气息探出。
墙面无声荡漾,波纹中心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旋转的丶灰蒙蒙的雾状漩涡。
程松一步踏入。
轻微的失重与粘滞感过后,环境彻底改变。
灵街。
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蜿蜒伸入永夜般的灰紫雾霭深处。天空低垂,无星无月,只有自发光似的晦暗天光。
空气里塞满了复杂的嗅觉信息:陈年线香丶金属锈蚀丶奇异草药甜腥丶不明烤肉焦香丶还有空间自带的臭氧味。听觉频道更是嘈杂得像是把十个不同时代的市场录音混在一起播放:讨价还价丶神秘低语丶听不懂的吟唱丶铁匠敲打丶非人嘶鸣丶电子合成乐……
街道两旁,店铺的风格混乱得令人发指。左边是雕梁画栋的中式木楼,门口却蹲着两尊科幻感十足的全息石狮子,牌匾「神机百炼」下,橱窗里飞剑符籙和微型机甲并肩陈列。右边是个由蠕动血肉和金属管道胡乱拼凑的畸形棚屋,发光菌类拼成的招牌「血肉温床」下,几串还在微微搏动的生物心脏充当风铃。
形形色色的人在雾气与光影中穿行。一个穿残破板甲背门板大剑的壮汉,正和一个笼罩在流动数据光影中的纤细身影激烈比划;几个兜帽遮脸只露下巴的身影在角落进行可疑的交易;一个由无数书本构成丶漂浮半空的人形生物正用翻动的书页发出沙沙响声……
这里是「灵街」,灵境游戏降临后所有玩家们都能从自己所在城市感应到特定入口进入的异度空间。系统规则在这里相对模糊,禁止永久性伤害与大规模破坏,但欺骗丶盗窃丶弱肉强食是默认的法则。它像一个巨大的丶自发的黑市与情报交换中心,连结着无数副本与现实。
程松拉低了连帽衫的帽子,将脸藏在阴影里。他身上的「味儿」——那种独属于黑光病毒原型体丶又混合了刚吞噬未久「劣质品」的杂乱气息——在这里并不算太突出,灵街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能量波动和血腥味。但他依旧谨慎,避开那些明显不好惹的丶成群结队的丶或者眼神太过贪婪的身影。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岔道。这里的店铺更加古旧隐秘。最终,他停在一间铺子前。
店面很小,是纯粹的丶古老的木石结构,没有任何高科技或超自然的装饰。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旧木匾,上面写着「容奇斋」三个字,字迹圆润古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杂货回收,信息谘询。两扇对开的乌木门扉紧闭,没有霓虹,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怪异的招牌。在这片光怪陆离中,它朴素得近乎诡异,也深沉得令人不安。
程松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没有风铃。一股乾燥的丶混合着陈年纸张丶古怪药材和一种冷冽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阴湿的雾气。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也有限。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古旧的青铜油灯,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投下晃动的阴影。靠墙是直达天花板的黑檀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一个被封在水晶中的迷你风暴丶一颗仿佛有星云在其中缓缓旋转的珠子丶一盆叶片会无风自动的漆黑植物丶几卷用未知皮革制成的卷轴……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能量波动肆意张扬,但每一样东西都散发着岁月与神秘的气息。
柜台也是厚重的黑木,打磨得光滑如镜。只不过,柜台后面似乎……空无一人?
不,程松的视线下移。
在柜台后面,一张明显加高了的丶铺着柔软绣垫的太师椅上,蜷坐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丶绣着繁复银丝暗纹的玄色汉服,袖口和衣摆几乎拖到地上。乌黑的长发梳成两个精致的包子髻,用红绳系着,各插了一支小小的丶振翅欲飞的蝴蝶银簪。她的脸蛋很小,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嘴唇却是不点而朱的嫣红。此刻,她正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丶封面是某种兽皮的厚书,看得津津有味,两条裹在白色布袜里的小腿悬在椅子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小女孩——或者说,这家店的主人——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为罕见的丶清透的琉璃金色,在油灯光下流转着无机质般的光泽。左眼眼角下,一颗小小的丶殷红的泪痣,给她过于完美的脸庞添上了一丝奇异的妖异感。
她看着程松,琉璃金的眸子眨了眨,然后,那张樱红的小嘴一撇,吐出来的话语却带着与外貌截然不同的丶老气横秋又极度毒舌的味道:
「哟,这不是我们勤勤恳恳的都市清道夫嘛。今天又去哪儿扒拉垃圾堆了?身上的味儿……啧,一股子桥洞底下的馊水混合着『劣质蜂王浆』过期发酵的酸臭,隔着三条街都能熏醒流浪汉。昨晚的『夜宵』,口感很跌份吧?」
程松对这套毒舌攻击已产生抗性。他懒洋洋打个哈欠对柜里说,「净秽香来两份,要那种能镇得住『昨晚加的餐太油腻导致消化不良』的豪华版。」便排出九枚灵晶。
容狩把手里的大书「啪」地合上,随手丢在一边。她支着下巴,歪着头打量程松,琉璃金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净秽香?就你身上现在这股子『行走的生化污染源』的浓度,两份普通净秽香?你是打算用它熏蚊子,还是自欺欺人?」她嗤笑一声,声音清脆,语气却刻薄,「告诉你,你吃的那些『垃圾食品』,添加剂严重超标。普通的净秽香,清不掉那种深入骨子里的『毒素』和『杂质』。」
「行行行,您说的都对。」程松举手做投降状,语气带着点「又被训了」的无奈,「那您老给推荐个能深度清理的高级货呗?」
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啊摸,摸出一个巴掌大小丶通体黝黑丶毫无光泽的木盒,像是丢什麽不乾净的东西一样,「哐当」一声丢在程松面前的灵晶旁边。
「涤魂香,高配版。专治你这种乱吃东西导致消化不良的蠢货。」她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了点木盒,又点了点那几枚可怜的灵晶,「就你这点零花钱,连盒盖都买不起。八百灵晶,不打折,不赊帐。或者……」
她身体前倾,趴在柜台上,琉璃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加载出「天真无邪.jpg」的皮肤,说出来的话却让程松眼角抽搐:「……告诉我,你从那些的垃圾食品里,尝到了什麽有趣的调味料?或者,是谁这麽没品位,在山寨货里掺『工业糖精』?」
程松想起吞噬时涌入的那些破碎记忆——昏暗地下室丶扭曲符号丶狂热人影丶绿色粘液——再次闪过脑海。尤其黑袍人记忆中那几个模糊身影和「孵化场」这个词。他沉默了两秒,摸了摸下巴:「线索啊……大概就是『新手村惊现野外精英怪,疑似任务链前置,掉落物品质极低但附带精神污染debuff』这种?哦对了,还有个『孵化场』的坐标碎片,看起来像是个小型副本的入口。」
他伸出手,盖住了黑色木盒,也盖住了那几枚灵晶。
「不过嘛,我还是选择花钱消灾。」他拿出自己的「门钥」——那部老旧手机,对准柜台角落的符纹。
微光一闪,帐户清零大半。
「啧,守财奴,闷葫芦。」容狩撇撇嘴,似乎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但又有点不爽没挖到新八卦。她缩回太师椅,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裁剪整齐的黄色兽皮纸笺,用一杆比她手指还细的银毫小笔,蘸了蘸不知名的银色墨汁,唰唰写下两行字,然后两根手指夹着,像打发乞丐似的递到程松面前。
第一行:西郊,曙光小学旧址。
第二行:今晚十二点。
「喏,附赠的『垃圾投放点』预报。下次『觅食』记得挑挑拣拣,别总捡些污染环境的玩意儿吃,拉低整条街的『垃圾』平均质量。」她晃着小腿,语气慵懒,「播种的家伙审美稀烂,手法拙劣,用的『种子』也是『腐化之种』的劣质山寨货,最近在现实世界忽悠傻子呢。副作用嘛……大概就是变成你刚吃掉的那种不可回收垃圾吧。」
程松拿起木盒和纸笺,入手冰凉。
「对了,」在他转身时,容狩那清脆又毒舌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玲珑丶漆黑鋥亮的微缩棺材模型,在指尖转着玩,「东街『往生斋』的清仓货,雷击枣木边角料拼的,镇不镇邪不知道,但胜在便宜,装你这种浑身冒『晦气』的家伙正合适。要不要提前预定一个?看在老顾客的份上,可以让他们给你刻个『因公殉职』的碑文,加急费八折哦。」
程松已经拉开门,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谢了,不过我觉得我命硬,暂时用不上。等我真需要重开的时候,一定来找您定制个豪华版。」随即身影没入门外永夜的雾气与嘈杂之中。
乌木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太师椅上的小女孩收回目光,重新抱起那本厚厚的大书,琉璃金的眼眸在油灯下闪烁着莫测的光。
「黑光的味道……还是这麽冲。」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与外貌不符的深沉与一丝厌烦,「这次又夹杂了『腐化』的山寨货……真是越来越难闻了。可别真吃坏肚子,变成需要清理的大型不可燃垃圾啊,麻烦的家伙。」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