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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种子与心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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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先侧耳听了听外头廊下。值守的宫人没动静,大概也迷糊着。他这才轻手轻脚走进去,反手把门掩好,没敢栓死,怕有动静。

他先蹲到小清依身边。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发有点汗湿,贴在脑门上。他伸手,极轻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温热的,这才放下心。看样子是累着了,估计「带」这麽多东西过来,费了不少劲。

他这才把目光转向地上那堆东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伸手,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清歌谨复」四个字,让他手指微微一顿。

拆开信,就着那将灭的烛光,他急切地读起来。清歌的回信很直接,没太多虚话。先说了收到信的「震动」,然后就是正题。布袋里有什麽,米是后世常吃的,种子有点特别可以试着种,那硬邦邦的是顶饿的乾粮,厚册子是讲怎麽多种粮丶存好粮的法子……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看到「晶莹粳米,乃后世常见之食」丶「异种少许,可密试于田」这几句,李承乾下意识地就去看那个灰布袋。他解开系绳,伸手进去,摸到那小袋米,掏出来。

布袋口一开,借着愈发亮起的天光,他看见了。白花花,亮晶晶,米粒细长均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乾净得晃眼。他捏了几粒在指尖搓了搓,滑溜溜的,凑近闻,只有一股清清淡淡的米香。

他宫里什麽好米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小捧,愣是让他看得有点出神。这就是……一千年后的人,平常吃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那两小包种子,油纸包上画着简笔的苗,写着「耐旱」丶「喜水」。还有那几块看着能硌掉牙的「饼」。最后,他拿起那本厚册子。一翻开,就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图和字吸引了。讲堆肥,讲修窖,讲怎麽管灾民干活吃饭,怎麽防病……好多法子他闻所未闻,可那图画的,道理讲的,又好像确实能行。

他看得有点入神,直到窗外传来远处第一声鸡鸣,才猛地醒过来,想起信还没看完。赶紧翻到最后。

「……另,清歌尝读海外杂史,见有远方之国,其储君年少贤明,然周遭多有佞臣环伺,或诱以奢靡,或导以偏激。该储君初时不察,几陷困境。幸其根基仁厚,后幡然醒悟,亲贤臣,远小人,广纳谏言,尤重体察民瘼,以百姓安乐为己任。终能稳固根本,得承大统,开创盛世。清歌每读至此,掩卷长思,深感为君为储者,守心之正丶辨人之明丶亲民之诚,实乃万世不移之基。拳拳之意,或属妄言,然血脉相连,情难自禁,望乞海涵。」

这段话,将警示转化为「读史有感」,将对李承乾未来命运的担忧,化为对「为君为储者」通用品德的强调,可谓煞费苦心。

李承乾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佞臣环伺」……「导以偏激」……

他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几张面孔,一些听过的溜须拍马的话,一些自己偶尔冒出的丶不太妥当的念头……心里头那点一直朦朦胧胧丶自己都不太愿意深想的别扭,好像被这几句轻飘飘的「海外杂史」,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这不只是回信了。这像是……隔着摸不着的一千年,有人伸过来一只手,不光递了点救急的粮食和法子,还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提醒他:路滑,看脚下。

李承乾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格子挤进来,正好照在摊开的米粒上,一颗颗亮晶晶的。他默默地把米粒拢回布袋,系好。把种子丶乾粮丶册子丶信,一样样收拢。

这时,脚边传来一点窸窣声。小清依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嗯,醒了?」李承乾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怎麽睡这儿了?冷不冷?」

小清依揉揉眼睛,坐起来,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小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依依把东西带过来了……哥哥说,能帮太子哥哥忙……」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还没睡够。

「帮了大忙了。」李承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里那点因为政务和未来而生的沉重,被眼前这孩子纯粹的困倦和完成任务的安心冲淡了些,「累坏了吧?我让人带你去暖阁再睡会儿,好不好?兕子姐姐估摸着也快醒了。」

「嗯……」小清依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小手让他牵。

李承乾把她拉起来,走到门边,低声唤来一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内侍,吩咐他悄悄带小清依去暖阁安置,莫要声张。看着那一小团粉色被领走,他才转身回书房。

关好门,他走到书架旁,熟练地挪开几卷不常用的书,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暗格。他把这包来自一千年后的丶沉甸甸的「心意」,和那盏舍不得给父皇的台灯丶那个会自己动的按摩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锁好暗格,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天光已经大亮,能清楚听见外头宫人开始洒扫走动的声音。他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纸,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脑子里那些关于河南道灾情的焦灼还在,但好像没那麽乱成一团丶无处下手了。清歌信里提的几条实在法子,那本厚册子里的图样,还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把未来米粒的丶冰凉滑润的触感……混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从心底慢慢拱出来。

他吸了口气,手腕用力,落下了第一笔。

先写什麽,后写什麽,怎麽跟户部那些锱铢必较的老家伙周旋,怎麽让工部的人把以工代赈的渠沟实实在在挖起来……一条条,渐渐在笔下有了形状。

李承乾写着写着,一直不自觉拧着的眉头,不知什麽时候,自个儿松开了那麽一点儿。

案头,残烛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了,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满室的晨光,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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