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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灯火阑珊处(8)(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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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烈,却暖,从喉间一路落到心口。

这一饮,是同心。

随后是沃盥礼。

净水盛于铜盆,水面映着灯影。

秦湛予先净手,动作利落,不多不少。

顾朝暄随后。

水过指尖,她微微垂眸,似把一路行来的杂音都洗掉,只留下此刻。

司仪轻声道:「净心,敬事。」

灯光重新亮起。

传统礼序已尽,却没有结束。

司仪转而开口,语气明显变得现代而清晰:「接下来,请新人宣读誓词。」

没有长篇。

没有煽情。

证婚人只是简单站起,点头示意,话语短而稳。

祝福不多,但字字落地。

秦湛予先开口。

「我会尊重她的选择,支持她的方向;在她需要独立时退后,在她需要依靠时站前;在所有重要时刻,与她并肩。」

顾朝暄接过话筒。

她停了一瞬,随后抬眼,声音清亮:

「我愿意与他共担现实,也共享生活;不把彼此当作附属,而是同行之人;不因身份而失去自我,也不因自我而失去我们。」

厅内很静。

那不是屏息,而是一种被击中的安静。

司仪点头:「请新人交换戒指。」

戒指推入指根的瞬间,金属轻轻贴合。

司仪落下最后一句:「礼成。」

掌声起得不大,整齐而持久。

合影时,新人立于中,父母在侧,祖辈在后。

镜头按下的瞬间,没有谁刻意笑,却每个人都站得很正。

这是被规矩丶身份与选择共同托举的一刻。

顾朝暄站在秦湛予身侧,手被他稳稳握住。

……

隔年春末,京城的风还没彻底转暖,行程表却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夏季的密度。

这一年的巡视安排与往年不同。

中央层面启动联动巡视,多组同时下沉,覆盖面更广丶节奏更紧,每一组的驻点时间被压缩到极限,却要求问题摸得更深。

秦湛予被点名,担任南方某省巡视组组长。

巡视期长达两个半月。

南方的春夏交界来得突然,湿热压下来,城市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柔软,却掩不住暗流。

驻地临时办公点设在省会一处并不显眼的院落,外观普通,内部却分区清晰,灯常亮,人常走。

秦湛予的节奏很稳。

每天清晨最早到位,晚上最晚离开,资料丶谈话丶下沉调研,一项项往前推。

他不急着定性,也不轻易下结论,问题一条条记,线索一寸寸顺。

组里的人跟着他跑,开始时还有些不适应这种不留馀地的严谨,后来便习惯了,习惯于在他的目光下,把每一步都走实。

南方的夜来得迟。

办公室的窗外,蝉声在六月初就已铺开,灯影映在玻璃上,文件的反光像一层冷静的水。

偶尔空下来,他会在夜深时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一眼北京的时间。

顾朝暄的消息从不密集。

她不会问进展,也不问细节,只会在某个时间段发来一张照片。

有时是窗外的天色,有时是院子里那条已经长大不少的德牧,趴在地上打盹,爪子横着,毫无警惕。

那些画面不热闹,却让人心里松一口气。

巡视进入中段后,节奏更紧。

省内几个重点地市轮转,会议一场接一场,谈话记录厚得像重新搭了一层底稿。

秦湛予几乎把所有私人时间都压缩掉,只有在车上换点空隙,才会短暂闭目。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水网纵横,绿意漫长。

这样的日子,他并不陌生。

只是过去,一个人走得久了,便不觉得累;现在身后有人,反倒更清楚每一步的重量。

七月初,巡视接近尾声。

最后一次集中汇总会议开完,是一个闷热的傍晚。

窗外雷声滚过,却迟迟不下雨。

文件归档,封条落下,所有程序走完,整个组才真正松下来。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再回办公室。

宿舍的灯开得很低,他给顾朝暄回了一条消息,只写了一句:快结束了。

巡视结束那天,他按时登机。

飞机起飞时,南方的云层被甩在身后,光线重新变得清透。

两个半月的行程被压缩成几页报告,留在系统里,而那些走过的路丶听过的话丶熬过的夜,则被他一并带走,不声张,也不遗忘。

落地北京,是清晨。

他出机场时,天刚亮。

风不大,但很乾净。

车开进熟悉的街道,拐进胡同口时,院门还没全开。

等车停稳,他下车,抬手推门。

屋里有人。

顾朝暄站在客厅,衣着简单,头发松松挽着。

听见动静,她回头。

他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洗过的棉布丶窗外的风,还有她自己。

那味道一靠近,就把这两个多月的奔波丶湿热丶噪声,一并按回了原处。

他低声问她想不想。

顾朝暄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吻了上来。

很短的一下,落在他唇角,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递了过去。

秦湛予被她这一点主动点燃,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他扣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吻反压下来,速度很快,那股急切从他的呼吸里透出来,热丶密丶带着一点不讲理的占有。

他还想再往前。

顾朝暄抬手按住他的肩。

秦湛予立刻停了。

他「嗯」了一声,把那股汹涌硬生生收回去,额头抵住她的发顶,胸腔起伏得很明显。

妻子有话说,他先听她说完。

她在他怀里缓了口气,抿着唇,像是在挑一句最不容易说出口的话。

「秦湛予,我最近特别犯困,每天都很倦……从上周六开始乾呕,看到吃的就没胃口。周一我去了一趟医院。」

「医院」两个字落下的那一瞬,他的身体明显僵住。

「为什麽不告诉我。」

这句话不是责备,更多是心疼和自责在同时冒头。

他明明刚从两个半月的密度里回来,明明应当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好的人,可此刻却藏不住了:抱着她的手在收紧,又在松开。

顾朝暄顿了一下,她想强调的重点并不是「没告诉他」,而是——

「没什麽事,就是……」她语速更慢,「医生说……是怀孕。」

那一秒,秦湛予的呼吸彻底停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

那份克制到极致的沉稳在他脸上裂开一道缝,随即,整个人被失控的欢喜冲散。

他猛地把她抱得更紧,似要把这句「怀孕」嵌进骨头里。

他低下头贴住她的颈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笑,笑得又短又哑。

突然被幸福砸中,来不及体面。

再抬头时,他眼尾竟有点红。

他想说很多:对不起丶我不该走这麽久丶你一个人怎麽扛的丶有没有难受丶有没有害怕……可这些话挤在一起,反倒一时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反覆确认似的,把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前方,隔着衣料,极轻,怕惊扰什麽。

那动作明明克制,又带着最直白的虔诚。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更明显,笑意从胸口漫出来。

然后他把额头贴在她额前,声音低得发颤,一点都不含糊:「顾朝暄,谢谢你。」

……

那一晚之后,院子里连风声都变得轻了些。

顾朝暄的反应来得比她想像中更快……困丶乏丶胃里翻涌,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在里面轻轻拧着。

她不是矫情的人,很多不舒服都能忍过去,可怀孕这件事不一样,它不是「扛一扛就好」,而是身体在用最诚实的方式提醒:从此以后,凡事都要慢一点。

秦湛予也慢了。

他从南方带回来的那股紧绷,在她一句「怀孕」之后,被人从中间解开了扣子,整个人的锋利都收回去,剩下的只是一种压着的丶无处安放的欢喜。

夜里更明显。

她睡得浅,翻身时总会被胃里那点反酸拽醒。

秦湛予明明已经困得眼底发青,却总能在她动的第一下就醒过来,先把灯光压到最暗,再把水温调到刚好入口的程度。

有时候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刚缓一点,他的手臂就会自然收拢,把她圈得规规矩矩,像抱住一件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洗过的棉布丶她的发香,还有一点点药膏的清淡气息。

那味道会让他失控地想更近一点,想把两个月没能贴近的所有空缺都补回来。

可他又会在最后一寸停住。

他的吻落下来时,最开始总是很轻,像试探,也像安抚,后来才一点点变热,热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热到他肩背的肌肉都紧起来。

可每当她的手按住他,或只是一个很小的停顿,他就会立刻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深得发沉。

那种「偃旗息鼓」,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他明明在外面是最能稳住场面的人,什麽人情世故丶什麽高压节奏,都能被他压得服服帖帖;偏偏回到她这里,所有的理智都变得不那麽好用。

他会把她抱得更紧一点,怕她被自己吓到,又怕一松手,这个喜讯会像梦一样散掉。

他低声说:「现在也就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顾朝暄,先记着——以后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笑意却很短,很快就被他吞回去。

因为下一秒,他的掌心又会回到她小腹前方。

隔着衣料,轻得没有重量。

这里最重要,其他都要排后。

顾朝暄有时被他弄得好笑,又心软得厉害。

她明明难受,明明胃口差,却还是会在夜里醒来时,看见他靠在枕边翻资料……

原来不是公文,是孕期的注意事项,页角被他折得整整齐齐。

她也会在清晨闻到厨房里那点淡淡的米香。

秦湛予以前是不擅长烟火气,自从好多年前那次被他『捡』回去之后,他似乎学会了把粥熬得很耐心。

他的人前和人后,截然相反。

人前,他是规矩丶克制丶冷静,是任何时候都不肯让情绪抢先一步的那种人;人后,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例外,温情丶黏人丶还带点不讲理的流氓劲。

……

隔年三月初,北京的天还带着倒春寒的锋利,夜里风从胡同口刮进来,吹得窗纸都发紧。

那天凌晨,产房外的走廊灯一直亮着,亮到让人分不清时间。

秦湛予站在门口,背脊笔直,手却一直没离开过那扇门的范围。

医院的消毒水味丶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响丶护士压低的脚步,所有细碎的声音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哪一声能让他真正落地。

直到里头传来第一声哭。

那哭声薄薄的。

秦湛予整个人猛地被拽了一下,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明明见惯了场面,见惯了把任何情绪都按进规矩里的人,可这一刻什麽规矩都不管用了。

胸腔里那股热潮冲得他发颤,连呼吸都乱。

护士推门出来的时候,襁褓里一团小小的红,皮肤皱着,拳头攥得很紧,像把这世间的风都先握在掌心里。

两家长辈们围上去看,声音压不住地欢喜,笑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秦湛予却没第一时间看孩子。

他先去看顾朝暄。

她被推出来时脸色很白,额头还带着汗,睫毛湿着,唇色淡得没有血色。

她整个人被床单和被子裹得很紧,却仍显得脆弱得不像她。

秦湛予俯身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手心的热度落上来,把他从悬空的地方按回了地面。

他低头,极轻地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回病房后她睡得很沉,麻药的余劲还在,呼吸一下一下稳着。

秦湛予坐在床边,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再转过去时,襁褓里的孩子已经被小心放进婴儿床,睡得一脸不知世事,鼻尖红红的,嘴角偶尔抿一下。

他伸出手,指腹隔着襁褓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小小的一团,力气却不小,竟真的在他指腹上抓了一下。

秦湛予的眼神一下就软了。

自己从此以后会多一个「怕」:怕风大,怕夜长,怕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受一点委屈;也怕顾朝暄受一点委屈……

她已经替他走过最疼的那一步,他不能再让她独自走第二步。

孩子的小名,是顾朝暄随口定的,叫「米乐。」

她醒过来那天,嗓子哑着,精神却意外平静,只在看到婴儿床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很轻,但足够让秦湛予心口再一次软塌下去。

月嫂和护士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喂奶丶拍嗝丶换尿布,都是流程化的稳当。

长辈们来过几次,看一眼孩子,叮嘱几句,笑着走,满屋都是喜气。

……

医院门口的风很冷,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没法装作无事。

秦湛予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注意事项。

他刚从那盏不熄的走廊灯里走出来,耳边还残着婴儿那声薄薄的哭。

然后他看见了陆峥。

吸菸区那边灯光偏暗,陆峥靠着墙,指间夹着烟,火星一明一灭。

秦湛予脚步顿了一下。

陆峥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

医院的玻璃门开合,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烟味,很冲。

他以前不抽。

那时候他身上乾净得过分,连「坏习惯」都不肯给自己留一寸馀地。

如今火苗窜起,烟被他点得熟练。

秦湛予的眼神在那一点火光上停了一秒,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感觉。

真的会变,谁都会变。

包括他自己。

他已经很久不抽了。

陆峥吐出一口烟,声音很低:「朝朝怎麽样?」

「朝朝」两个字落下,秦湛予眼皮微微一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得很慢。

仿若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力道,别把话说得太重,也别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可他终究还是在意的。

因为那是他妻子。

「挺好的。」秦湛予开口,语气平平,「人很累,但没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陆峥的烟停在半空,松了口气。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那就好。」

他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恭喜你。」

秦湛予没有接话。

他不是故意冷淡,而是不知道该接什麽。

谢谢太轻,客套太假。

沉默里,陆峥把手里的纸袋拿给他。

绛红色的。

「给孩子的。」陆峥说,「我没别的意思。」

秦湛予的目光落在那纸袋上,停了停,想拒绝。

可下一秒他又想到顾朝暄——她刚生完,心口软,情绪也容易被牵动。

她要是知道陆峥来过丶还被他当场顶回去,未必会开心。她现在最不该操心这种旧帐。

于是他伸手接了。

动作不热络,也不为难,乾净利落。

「谢谢。」秦湛予说,「我替孩子收下。」

陆峥闻言,把烟吸到底,缓慢吐出,烟雾在风里散开。

「照顾好她。」陆峥说。

这一句压着的交代。

也许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这是他唯一还能说出口丶也说得出口的东西。

秦湛予抬眼看他,神情依旧克制,语气却明显更冷了一点点。

「我会。」他说,「这辈子都会。」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更重的话咽回去,只留下最清楚的一句。

「以后别在医院门口抽菸了。影响病人。」

说完,他把盒子收好,转身往车那边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人肩背发紧。

秦湛予走了几步,手指在口袋里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

允执厥中,敬慎如初。

所以小家伙的名字叫秦敬初。

话说米乐一岁半那年,第一次开口,喊的不是「爸爸」,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妈妈」。

顾朝暄当场怔住,下一秒眼眶就红了,连月嫂都说:「这孩子跟你亲。」

秦湛予站在一旁,脸色没什麽变化,手却默默伸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抱得规规矩矩,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

「先学会叫你妈。规矩没毛病。」

可当天晚上,他把顾朝暄圈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点不怎麽讲理的酸:「你听见没?他才多大,就会抢人。」

顾朝暄被他气笑:「你跟你儿子计较什麽。」

「我不计较。」秦湛予面不改色,「我只是记帐。」

以后都要讨回来的。

……

米乐两岁半开始,家里那条德牧「坦克」彻底成了他的「同夥」。

坦克是部队出来的,骨架硬丶背线利落,平时跟个哨兵,唯独对小主人没辙。

小家伙骑它丶拽它尾巴丶把饼乾塞进它嘴里再伸手去掏……坦克都忍着,偶尔还配合地哼两声。

长辈看了只会笑:「哎哟,这孩子胆儿真大。」

秦湛予每次听见「胆儿真大」这四个字,眼皮就跳一下。

三岁那年,米乐进入「无法无天」的黄金期。

玩具车丶积木丶绘本丶拼图,铺得客厅像小型战场。

秦湛予吃完晚饭,指了指地上那一片「残骸」:「十分钟。收完。」

小家伙眼睛一亮,点头点得很认真:「收到!」

十分钟过去,客厅原封不动,甚至更乱了。

因为又多了几支彩笔的笔帽。

秦湛予站在原地,沉默三秒,抬脚往里走。

他一路找人,走到院里,风一吹,鼻尖都是冷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

坦克端端正正趴在台阶上,背上被涂得花里胡哨:一条条彩色「迷彩」,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米乐蹲在旁边,拿着一支记号笔,正准备在坦克的耳朵边再补两笔。

秦湛予的脸当场沉下去。

「秦丶敬丶初。」

米乐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

坦克先抬眼瞄了秦湛予一眼,立刻把头往爪子里一埋。

装睡,极其专业。

米乐反应很快,立马把笔往身后一藏,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爸爸,你怎麽来了呀。」

「我不来,你还打算给它纹身?」秦湛予走近,蹲下去看坦克背上的作品,额角都在跳,「玩具不收拾,先把狗当画板?」

小家伙试图讲道理:「坦克不反对。」

秦湛予抬眼:「它不反对,是因为它不敢。」

小家伙立刻把锅甩得更圆:「那你看,它都没动。」

秦湛予气笑了:「你还挺有逻辑。」

他站起身,伸手:「笔。」

米乐不递,抱着坦克脖子就开始求生:「妈妈——!」

顾朝暄从屋里出来,看到坦克那身彩色,愣了一下,下一秒就笑到捂住嘴:「……你们俩这是搞艺术?」

秦湛予转头看她,眼神写着三个字:你还笑。

顾朝暄努力收敛,清了清嗓:「行了,别吓他。三岁小孩,能把笔帽都收齐已经很不错了。」

秦湛予冷声:「他连玩具都没收。」

米乐趁机往顾朝暄腿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妈妈,我是想给坦克穿新衣服。」

顾朝暄被他这一句逗得肩膀直抖,伸手把他揪出来:「新衣服不是这麽穿的。跟爸爸道歉。」

小家伙眨眨眼,小嘴一瘪,开始走流程:「爸爸对不起。」

秦湛予没被糊弄过去:「还有玩具。」

米乐立刻转移话题:「坦克也要说对不起。」

坦克:「……」

它把头抬起来,非常配合地「呜」了一声,尾巴还轻轻扫了两下。

秦湛予看着这「一人一狗」的默契,胸口那点火又上来,又硬生生被自己按下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赶快去把客厅收了。再给坦克洗澡。你亲手洗。」

小家伙眼睛睁圆:「我洗?」

「你画的。」秦湛予面无表情,「你负责。」

小家伙还想撒娇,顾朝暄已经把他往屋里推:「去,听爸爸的,要不然等会他又要揍你了。」

「……好吧。」

米乐牵着坦克进门,拖鞋「啪嗒啪嗒」两下,门一合上,院子里一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顾朝暄又笑了起来:「……你刚才那眼神,像要把他当场送去军训。」

秦湛予站在台阶下,没笑。

他盯着屋里那道小影子消失的方向,眉心还拧着,那口气没来得及落地。

下一秒,他回头看她,眼神又明显软了一层。

他走近,把她抱进怀里。

「你说这小家伙怎麽这麽皮……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朝暄「昂?」了一声,抬眼看他:「我小时候哪有这麽能折腾?我都不太记得了。」

秦湛予哼了下:「你不记得,我记得。」

他手掌在她背上缓缓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会儿也不吵不闹,可一旦想干什麽谁都拦不住。表面乖,骨头硬。现在他倒好,直接把『想干』写在坦克身上了。」

顾朝暄被他说得又想笑,抬手去推他胸口:「你别老跟他较劲,他才三岁。」

「我没跟他较劲。」秦湛予嘴硬得很,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我是在管。」

顾朝暄拖长音「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秦湛予看着她那副「你就装吧」的表情,喉结微动。

他轻轻说:「还是女儿好。」

顾朝暄叹气,仰头看他:「那……要不然我们再要一个?」

秦湛予的呼吸顿住了。

很短的一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紧……不是抗拒她,是那种后怕在身体里先一步醒了:产房外的灯丶她苍白的脸色丶他握住她手时那种「差点就失去」的空。

那画面一闪,他就已经做了决定。

他摇头,摇得很轻,但很确定。

「不要了。」他说。

「你不是想要女儿吗?」

秦湛予看着她,眼神里那点锋利早就没了,只剩下很实在的认真。

他抬手,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停,「想归想。但我不想再让你走一遍。」

「没女儿命就算了。反正你最重要,孩子是热闹,是锦上添花。你是底。」

屋里忽然传来米乐的声音,带着委屈又带着小聪明:「妈妈快来帮我!坦克甩我一身水!」

坦克「呜」了一声,甩得更欢。

顾朝暄一听就笑,笑完抬头看秦湛予:「你听见没?你儿子正在走法律程序。」

秦湛予终于也笑了一下,很浅,但是真的。

他低头在她额头碰了碰,「跟你一样,都是捣蛋鬼。」

……

年末的上海,天色总是亮得比北京晚一些。

会议中心外立着一排低调的指示牌,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映出冷静的光。

法律科技峰会不算喧闹,却人来人往,西装与风衣并行,名牌与胸卡在灯下晃动,秩序感压过了一切浮华。

秦湛予到得不算早。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怀里抱着米乐。

小家伙一路被新鲜感吊着精神,进门前还很兴奋,真正进了会场,灯光一暗,空调一凉,没过几分钟就安静下来,脑袋靠在他肩上,手指揪着他衣领。

秦湛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没往前凑。

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反而越低调越自在。

台上正在调试话筒。

几分钟后,主持人简单开场,报到嘉宾名字时,他的视线已经不自觉抬了上去。

顾朝暄走上台。

灯光落下来的一瞬,她的轮廓被勾得很清楚。

深色西装,剪裁利落,内搭乾净,没有多馀装饰。

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很快又抬起头。

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亮。

秦湛予觉得怀里的重量轻了一点。

米乐动了动,像是被台上的声音吸引,半睁着眼往前看,随后又懒懒地缩回他怀里。

顾朝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她讲法律与技术的交叉,讲规则如何被重塑,讲边界如何在更新中被重新确认。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点头,有人低声交流。

她没有刻意压气场。

那气场本身就在那里。

秦湛予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托着孩子,目光却始终停在她身上。

很多年前。

那会儿彼此还是学生,她站在辩论赛的台上,白衬衫丶黑西裤,语速比现在快,锋芒也更直接。

那时候的顾朝暄,眼神亮得几乎不肯退让,每一句话都带着「我要赢」的狠劲。

台下掌声起落,她站在中间,像被世界推着往前。

那时他坐在后排,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那种需要被拯救的人。

她只是需要一个不挡她路的人。

现在也是。

只是岁月替她磨去了急躁,把锋利藏进了更稳妥的表达里。

她站在那里,不再证明什麽,却更有分量。

秦湛予低头,看了眼米乐。

小家伙不知什麽时候彻底醒了,正盯着台上的顾朝暄看,眼睛亮亮的,小手还在他衣服上抓着。

「妈妈。」他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是妈妈。」

米乐盯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妈妈好厉害。」

这评价来得直接,毫不修辞。

秦湛予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在她的世界里,他始终坐在台下。

因为她是顾朝暄,哪怕曾经坠入暗处,也终究会一步步走回光中。

台上进入提问环节。

有人问得专业,有人问得刁钻。

顾朝暄的反应很快,几次停顿都恰到好处,既不抢,也不退。

她偶尔微微一笑,更多时候神情平静。

那是长期站在规则边缘,仍选择遵守规则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掌声在最后一次回答结束后响起。

不喧哗,却持续。

顾朝暄微微颔首,下台前视线扫过观众席。

她的目光在后排停了一瞬。

很短,但足够。

秦湛予没动。

他坐在那里,隔着口罩,隔着人群,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在。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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