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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虫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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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进自家那幢楼下的小花园时,他才抬眼。

冬夜里灌木修剪得齐齐整整,中央的长椅附近,立着一截纤细的人影。

手机屏幕的光在那人指间一闪一闪,把半边脸照得有些虚。

杨淼。

她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个陆峥。

杨淼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匆匆几步迎上来,声音不自觉压低:「陆——陆主任?」

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他胳膊。

陆峥眉心一皱,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那一下触碰。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栏杆时勒出的红印,被冷风一吹,疼意更清晰,正好把那点酒后的晕和烦躁一并勾了上来。

他不喜欢她,至少谈不上什麽好印象。

不是因为那场灾难本身。

在最原始的因果链里,她并无过错,是那场暴行中最无辜丶最赤裸的受害者。

可偏偏从她身上裂开的那一道缝,后来所有奔涌而出的祸事,都沿着这条缝一路蔓延:顾朝暄的介入丶邵沅的骤怒丶命运齿轮的错位丶年轻人以为能挽救世界的莽撞与正义——全都从她的苦难里滋生,却最终落在了旁人的身上。

理性上,他明白这世界并不把祸事算得精准:

谁是源头,谁是受害者,谁替谁偿债,这些从来不是线性的公式。

情感上,他却始终在某处隐隐结着一块不愿触碰的硬结。

不是怨,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更复杂丶更深处的排斥……一种来自「旁观者却不能置身事外」的厌倦。

她的遭遇曾撕开过世界的黑暗,可真正流血的人却不是她;

她得以远走丶重来,而留下的人却被命运按在原地受罚。

他无法将这样的不平衡归咎于她,但也再难对她生出哪怕一分温情。

这是人心的真相。

不是不懂「无辜」,而是懂得太清楚,所以更无力原谅。

杨淼显然不知道他脑子里这几道弯,只看到一个脸色发白丶眼尾发红的陆主任,和他那些年在各种会议室丶简报会和新闻画面里乾净利落的形象几乎重合不上。

她把手收回去,有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我刚好,路过这边……」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牵强,声音慢慢小下去。

楼下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门禁灯在他们头顶闪了闪,又亮起来。

陆峥抬眼看她。

「什麽事?」他问。

杨淼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我……要离开中国了。姜佑丞那件事……谢谢您。要不是您当时愿意用我手里的东西,一起把他往下拽,我现在大概也走不到这一步。」

她回国之后,他们之间所有的「合作」,一直都是这样:利益摆在明处,筹码一张张放在桌面上,谁也不假装清白。

杨淼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在地砖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呼吸微微一紧:「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不管怎麽说……这几年,是您给了我一次选择站在谁那边的机会。」

风从楼角绕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她只好说得更直白一些:「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顾朝暄,能不能替我跟她说一句:谢谢,也对不起。邵沅那边也是。谢谢,也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字从我嘴里出来,挺可笑的。」杨淼苦笑了一下,「当年是我先被拖进那个局里的,后来我又是那个最早上岸的人。」

「可不管怎麽说,能让姜佑丞栽在自己种下的烂泥里,我欠你们一声谢谢;而从一开始,若不是他们愿意替我挡在前面……我现在大概连站在你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原谅不原谅,我不奢望。」她最后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谢谢你们。」

陆峥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楼间拐下来,吹得门禁上那一圈冷白的灯光微微发晃。

杨淼站在那一小片光圈里,眼睛一直望着他,在等他一个态度,或者一句哪怕很官样的「我知道了」。

什麽也没有。

他只是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掠,连情绪都懒得多停留,抬手摸了下门禁上的感应区,把卡往上一贴。

门锁「滴」地一声,轻轻弹开。

「这麽晚了,早点回去。」

他只丢下这麽一句,听不出褒贬,更谈不上安慰。像是出于多年养成的礼貌惯性,而不是给她的任何回应。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楼门。

合页转动,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合拢,把楼下那点风声丶人声一并隔在外面。

……

从上海回北京之后,他的公寓成了一个狭小却完整的世界。

白天他照常出门,处理那些永远有下一封的邮件和永远开不完的会;她在屋里整理论文丶改材料,偶尔在窗边发会儿呆,看楼下行人缩在羽绒服里的样子。

钥匙转动门锁丶脚步声落进玄关的那一刻,日常重新接上。

外面的北京冷风呼啸,他带着一身冰凉的气息走进来,先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下一秒人已经低下来,在她发顶丶侧脸丶嘴角一一按过去,似乎要把所有在外面压下去的想念都按在这些极具体的触感里。

有时候是在厨房,她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放,背后突然被人贴住,耳边是低下来的一声含糊的呼吸,唇顺势落在颈侧或者下颌;有时候是在客厅,她弯腰捡落在地毯上的资料,肩胛骨那一块忽然被手掌按住,人被半圈在沙发和他之间,转过头来时,几乎下意识就接住了他落下来的那一下。

亲吻被散落在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碎片里,次数多到她自己都懒得数,只在某一刻猛然意识到,这种「被亲得理所当然」的日子,已经悄悄把她从多年前那个总是绷着肩丶随时准备拔剑的自己,慢慢往一个更柔软的方向拉过去。

他们一起过完了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又陪他回秦家吃了一顿饭,很快就到了她启程飞回巴黎的日子。

那天她回巴黎的航班订在下午,冬日的太阳低低挂在天顶,连机场的空气都透着一种迟疑似的暖意。

他们到得不算早,却也绝不匆忙。

托运行李丶过安检前的走廊丶候机区域的落地窗旁,每一步都被拉得很慢。

她站着等航班信息,他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手稳稳扣着她的手。

离登机口最近的那片玻璃前,他们停下来许久。

窗外的跑道风大,飞机尾翼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偏着,让她可以靠上来,却又不逼她靠。

她的额角贴上他肩膀的时候,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

广播开始一遍遍提醒候机的旅客,他完全听不见似的,只专注于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描过她指节的形状。

直到她抬起头,看向他。

她眼里那一点想忍又忍不住的湿意,让他胸腔像被人轻轻揪住。

他开口前先沉默了很久,「顾朝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握着她的手更紧。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喝冷咖啡,别熬夜。」

这些话本该只是叮嘱,可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却一寸寸压在她心口,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紧迫。

「还有……你得想我。主要是……记得想我,不能挂我电话丶视频。」

她呼吸一颤。

他低头,将额头贴上她的发顶,让两个人的呼吸短暂地合在一起。

这是他最深的一次拥抱,不急,也不藏,其间有着一点不舍,一点克制,更有一点他从不对别人展露的脆弱。

登机提醒又响了一次,队伍开始松动,人们陆续往前走。

他忘了时间似的,从大衣内侧取出那个薄薄的绒盒。

没有多馀仪式,他只是打开,捧着她的手,把戒指一点点推上去。

戒指在她无名指根卡住的那一下,他停住了,指腹轻轻触了触她的皮肤。

然后,极轻极低的一句,不是命令,也不是誓言,而是一种诚恳到几乎让人心软的请求:「顾朝暄,不许丢了。」

他慢慢抬眼,目光跟深海一样沉稳,却被光映得有一点红。

「我等你。」

她的呼吸被这句话悄悄打乱,手指蜷了一下,把戒指护得紧紧的。

安检口的队伍开始往前,人群分开又合上。

她往前走一步,回身看他。

他没有退,也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片光里。

顾朝暄已经迈入队伍,突然停下。

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后面的人提醒了一声,她完全没听见一样,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所有离别时该有的克制丶该有的体面丶该有的「收住」……全都被她从心口推开了。

她快步走回他面前。

秦湛予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机丶在这样明亮公开的地方,忽然折回来。

顾朝暄没有给他时间反应。

她抬起手,抱住他。

双臂紧紧箍住他腰侧,是一种几乎用力到要把自己印进他骨血里的拥抱。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

第一次——

不顾旁人目光丶不顾场地丶不顾自己一贯的理智与羞怯。

她主动把唇贴上他的。

不是轻的,是按住他不让他后退的,带点发抖的吻。

他怔了半秒。

然后整个人被她这一点突如其来的热意击沉,喉间像被什麽烧开,他抬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推得更近,呼吸压在她嘴唇间,克制不住要把所有离别的不舍都在这一吻里咬碎。

周围有人轻咳丶有人移开视线丶有人假装没看见。

她全然不管。

只管贴着他丶呼吸在他唇间乱,越亲越心慌,却又越心慌越舍不得松开。

直到她被自己那点情绪逼得不得不缓一下呼吸。

她额头抵在他下颌,「秦湛予……」

顾朝暄抬起脸,看着他,眼尾还带着亲吻后被磨出的湿意,睫毛颤了一下。

「你为什麽要送我虫珀?」

秦湛予呼吸明显顿住。

她盯着他,要从他眼底找出一种她这几年一直没敢细想的真相。

她其实早该问的。可真正的答案,是到了那天夜里,她才清晰意识到。

——那天跟他去秦家。

——闲逛他的房间。

——随手翻起他书架一角的小木盒。

光线落下来,照在那一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虫珀上。

一瞬间,她喉咙宛若被什麽堵住。

那不是第一次见到它。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在雪梨打比赛获奖时,他给她的额外礼物。

她当时太年轻,眼里只有陆峥,只记得他把礼物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给你留个纪念。」

回别墅后,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躺着那枚琥珀……清透丶价值离谱,但又不张扬的那种光。

她记得那一刻自己愣住了很久。

只是后来太多事接踵而来,她把那枚虫珀收进抽屉,再出国丶读书丶生活不断推着走——那段记忆被埋得太深。

直到那天在他的房间,她看到同样的虫珀安静地摆在他房间的一角。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

当时她还觉得,哪有主办方脑子抽了,会拿这麽贵的东西当比赛额外奖励。

此刻看着他,顾朝暄声音有点发紧,却在忍着:「你为什麽会把这麽贵的东西……送给我?」

她知道虫珀的意义。

也知道它不是随便送出的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希望她从那份礼物里读懂什麽。

机场的灯在他们头顶落下来,把两人孤立在一块安静的光里。

秦湛予看着她。

许久。

他的喉结缓慢滚了一下,像是在某种长久的克制里做了一次让步。

他抬手,指腹贴上她还微微红着的嘴角。

声音很低。

「因为我想留住跟你一起打辩论赛那个时刻。因为那是我第n次……怕你会走得太远,远到连我都再抓不到。」

怕她跟陆峥在一起,永不回头看别人一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瞬。

像是他们之间这条线,被拉紧了许多年后——

第一次,被他说出口。

「顾朝暄,我比你想像的,还要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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