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下棋(2 / 2)
谢老爷子起初只当是系统里某个细心的年轻人被派了这样一差事,做得周到罢了。
直到她从江渚回来那年,得知她在跟秦家那小子交往,他才把那条线一下子连了起来。
原来,那些年节日里不卑不亢的问候,并不是哪家简单的「组织安排」,而是有人借着最合规的路径,一寸一寸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他这个老头子面前来。
此刻,他看着秦湛予走进房门。
年轻人脱下外套,里面简单一身衬衫西裤,扣子扣到合适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到床前,停下,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傲慢。
「您好,谢老。」他开口,声音沉稳,牙齿咬字的方式,和当年在会议录像里看到的那群年轻司长颇有几分相似。
谢老爷子眯了眯眼。
那些年节日礼上的署名丶信纸上端正的字丶会场里远远对上过几次的眼神,一并重叠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没立刻说话,只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张陪护椅,算是给了个位置:「坐吧。站在那儿,我还以为在开碰头会。」
秦湛予乖顺坐下。
谢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会下棋吗?」
秦湛予老老实实点头:「会一点。」
「哪一种?」老爷子继续问,「象棋丶围棋,还是只会飞行棋?」
秦湛予唇角轻微一动:「象棋会,下得多的是围棋。」
「口气不小。」谢老爷子淡淡道,「你去把我那盘棋拿来。」
他说的是窗边矮柜最下层的一个木盒子。
那是他住院第一周,让人从家里拿来的……旧红木外壳,棱角被岁月磨得发亮,扣子一按,里面是两只瓷罐,黑白子各一罐,另有一块被下得发乌的摺叠棋盘。
秦湛予起身,走过去蹲下,从柜子里把木盒捧出来。
回到床边,他把小方桌挪到床榻中间,棋盘铺开,两只瓷罐并排放好,盖子一拧,棋子撞在瓷壁上,发出乾净的清响。
「你年轻,」谢老爷子抬抬下巴,「执黑吧。」
秦湛予没有推辞,从黑子罐里捏出第一枚,指尖轻轻一顿,落在右上星位。
指腹离开的瞬间,棋子贴着棋盘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还知道抢星。」谢老爷子也不客气,白子紧跟着在左下小目落下,布局沉稳厚重。
棋局慢慢铺开。
秦湛予的棋风很清楚,落子不快,却极少悔气,行棋偏外势,喜欢先把框架撑起来,再慢慢往里压;谢老爷子则在厚势里找实地,手筋老辣,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右边的黑模样刚刚起势,白子就斜刺里打入一枚。
「你们这代人,」老爷子捏着子,似说似不说,「胆子不小啊。」
黑子在外围一圈成势,秦湛予顺手扳了一手,把入侵那枚白子往里一拢:「时代给的盘面不一样,胆子小点,容易被挤在角落里出不来。」
「哦?」谢老爷子顺着他的手路,一面在里面寻活路,一面淡淡道,「那你这是想走中央突破?」
棋盘中央已经有了几个黑子的影子,看起来不厚,却隐隐连成气势。
医院的日光从窗外漏进来,斜斜落在棋盘一角,黑白分明。
「中央好走,边上也不能丢。」秦湛予不急,补了一手看似闲着的厚棋,把两块潜在孤棋连在一起,「活到最后的,未必是当中那块。」
这一步一落,原本看似被白子撕开的空隙又被接了回去,局面一下子稳了不少。
谢老爷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还会『留后手』。」
他突然变招,左下那块原本老老实实的白棋蓦地挑起一串劫争,黑白子在角上缠斗,棋盘上「啪丶啪」的落子声频密起来,棋形迅速纠缠成一团。
这样的劫,对体力和算路都是不小的消耗。
秦湛予却没有被拖进对方节奏,几手简单应劫之后,忽然在远处轻轻一挖,把一枚黑子落在原本平静的右下。
那是一手冷棋,看似与当前战场无关,却刚好卡在白棋模样的要害之处。
老爷子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舍角取边?」
「角上讨不到便宜的时候,就别跟前辈硬耗了。」秦湛予道,「退一步,外面至少还能动。」
谢老爷子盯着那一手冷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会算帐,不贪便宜,这一点比你外公当年强。」
棋局继续。
黑子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在局部吃点亏,换来的是整个右边和中腹的势,再慢慢往左上渗透。
白子在角上翻滚,退无可退之时,乾脆弃了几子,从别处腾挪出来布新局。
病房门关得严实,过道里的脚步声和推车声被隔在门外,屋里只剩下棋子撞击的细响和两个人偶尔短短的呼吸。
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也是老爷子自己按着嗓子压下去的。
一盘棋下到中盘,棋型已经纠缠得很深。
右边黑势渐成,左上白地坚固,中央则是双方最后争夺的战场……几块大龙牵牵连连,谁多一口气,谁就能多一块完整的天地。
谢老爷子盯着棋盘,忽然低声道:「这一块。」
他的棋子在棋盘中腹轻点了一下,指着一串黑白交错的复杂棋形,「看着热闹,实则很难活。你打算怎麽收?」
那串棋形,恰好是之前他主动挑起的劫争尾巴。
「收不好,就两边都亏。」老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秦湛予沉吟片刻,落子落在离那块争执之地半格远一点的地方,不是直接去救,也不是立刻去杀,而是先在外围补了一手厚势,把那块棋的「退路」悄悄连出来:
「先看它想往哪边落。」
薄薄一句话,听不出太多起伏。
谢老爷子看着那一步,眉峰微挑,像是从中听懂了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没说破。
他重新捏起白子,在左边另起炉灶,把局面往终局拖。
棋到后半盘,医院的广播响起一段简短的提示,又归于安静。
门外传来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过了一会儿,有护士在门口轻轻探头,看了眼里面两人正对着棋盘,脚步又悄无声息退开。
直到数十手之后,终局小目数尽,黑棋在中腹多出来的那一撮气,被严谨地一点一点数出来——半目优势。
谢老爷子抬眼,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棋盘上,黑子没有赢得漂亮,但赢得极稳:不搏侥幸,不抢便宜,宁愿中途让出几块看似唾手可得的小地,也要把最后一口气攥在自己手心里。
「半目。」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半目,是你一开始就算好的,还是边下边摸索出来的?」
秦湛予没有急着谦虚,认真想了两秒,才如实回答:「开局只能算个大概。真能落到这一步,是谢老肯给机会。」
谢老爷子听着,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被岁月磨旧的木棱在指腹下滑过去。
他「哼」了一声,看不出是在骂人还是在笑:「少来这套场面话。」
话虽这麽说,眼底那一点锐利,却缓了下去。
「你比陆峥那小子没眼力劲,他每次来,都知道该在什麽时候把子往坏处下两手,让我这把老骨头下得顺心点。你倒好,一路杀到终局,半目都不肯往外挪。」
语气听着像随口一评,其实半句不留情面……连「会不会做人」都拐着弯带上了。
秦湛予低头收子,把散在棋盘边缘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拢回瓷罐里。
「他是他,我是我。对我来说,真在意的棋,没到最后一步,不会让。」
谢老爷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们这代人,总爱把轴叫成『原则』。」
秦湛予不说话了。
「你知道她身上的事,有多少?」谢老爷子又问。
空气里顿了一瞬。
秦湛予抬眼,对上那道目光,声音很平:「从头到尾。」
老爷子眼神一紧:「她主动告诉你的?」
「……一半。」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一半,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谢老爷子低低笑了一下,不似刚才那样锋利,笑里带着点看透的疲惫:「难得。」
他叹了口气,视线移开,落到窗外那一道被晒得发白的屋檐上:「那你应该也看得出,她对我有隔阂。虽然人是回了北京,可骨子里,并没有真原谅我。」
「连陆峥,她都放弃掉。」
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而你,却成了她现在唯一信任的人。——怎麽做到的?」
秦湛予没急着回答,像是在斟酌怎麽用词,不至于显得自大,也不至于虚假。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如果一定要说『做到』了什麽……大概是,没去抢她那口气。」
谢老爷子皱眉:「什麽意思?」
「她不愿意提的,我不追着问;她愿意讲的,就站在那儿听完。她想绕路,我不会非要把人拎回原来的轨道上,只要方向别是往悬崖走的,我就陪着她慢慢绕。」
「您说她对您有隔阂,」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但那是她的边界,不是我能替她拆的。」
谢老爷子微微一怔。
「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她不必先原谅谁,才能被另外一个人好好对待。」秦湛予缓缓道,「她不需要拿和谁和解,来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过得安稳一点。」
谢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挑了挑,像是被什麽自嘲逗到了:「那你不问问我,当年明知道她回了国,为什麽一直避而不见?」
秦湛予眉心微蹙。
这种话,换在任何一个正式场合,都是要绕开三条街走的,牵扯着的人丶事丶决定,每一笔都写在档案里,不需要旁观者替人评说一句「对」或「不对」。
他当然不是没想过。
当年那场「调整」,谢家和陆家一前一后站在同一行字里,把她父亲从那个位置上拿了下来。
想来除了有上面的敲打外,还是怕她带着一身锋利的质问闯进来;
也怕她父亲落下的那些印子,顺着亲缘关系溅到自己身上,让原本就复杂的站位再多出几层模糊地带。
在那样的局势里,「避而不见」是一种最有效丶也最冷的保全方式:把一切都交给文件和结论说话,人情这两个字,乾脆不写。
秦湛予垂着眼,把手里的棋子罐盖好,指节在瓷盖边缘轻轻一顿,最后还是没有顺着这个问句往深里接,只是抬头看向床上的老人,语气很稳:
「这是您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我替她问,也轮不到我替您评。」
谢老爷子眯了眯眼,似乎在辨这句话里有没有指桑骂槐的成分。
秦湛予又补了一句:「我关心的是,现在她敢不敢往这里走进来,而不是当年您为什麽把门关上。」
这一句,把立场划得很清楚,他看得懂那些年间的权衡利弊,却没有摆出一个「后来人」的姿态去翻旧帐;他把重点落在顾朝暄身上,而不是谁该为谁的跌落多承担一成责任。
门外正好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冷风被挡在走廊,暖气扑上来。
顾朝暄先探头,看了一眼床边那张小方桌,棋盘还摊在中间,黑白子已经收回瓷罐,摆得规规矩矩,看不出输赢,也看不出刚刚那番话题有多沉。
她下意识去看自家姥爷的脸色,又瞥了秦湛予一眼。
两个人倒都很淡定,一个靠在床头翻被角,一个把瓷罐盖子按紧,姿态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下了一盘普通的消遣棋,中间最多聊了几句天气。
「姥爷,我给你买了山楂糕。」顾朝暄把手里拎着的小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硬的,这个软一点。」
「知道替我省事就行。」谢老爷子瞟了她一眼,「下回别老买甜的,我又不是小孩。」
嘴上嫌弃,手指却已经拨开袋口,隔着包装捏了捏软硬。
李婶把刚买来的水果放到柜子上,跟秦湛予打了个招呼,又熟门熟路去卫生间接水丶洗苹果。
病房里一时间变得很日常。
顾朝暄不知道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麽。
秦湛予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起身把棋盘折好收回木盒,顺手放回矮柜最底层。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连停顿都挑不出缝隙来。
「你们继续聊吧。」谢老爷子掀了掀下巴,「我今天精神还算行,不用你们守太久。」
这句话等于下了客令,又不算太不近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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