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故人(2 / 2)
十几分钟后,两人走在玛黑区(Le Marais)的街上。
石板路潮湿,咖啡店门口的金属椅子还留着昨晚的水印。空气里有淡淡的烤面包香。
邵沅手里抓着两杯热巧克力,递给她一杯:「Cécile 跟我说……你在国内谈恋爱了?」
顾朝暄「嗯」了一声,握住杯子,热意从掌心一点点往上蔓延。
邵沅抬眼看她:「那你现在来巴黎跟Cécile一起创业,……你那个男朋友没意见?」
这创业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看见效果的,前途未卜,孤注一掷。
片刻的沉默。
顾朝暄低头,看着路边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很轻:「……我们分手了。」
邵沅脚步顿住:「什麽时候?」
「来巴黎之前。」
闻言,邵沅沉默了。
他把杯口抵在唇边,却没喝。
那些年,她跌入最黑暗的地方,他远在巴黎,帮不上忙,只能抓着那只手机等她偶尔发出一个「我还在」的讯息。
他希望她爱情丶事业丶生活都能平顺,可现实从来不像教科书,也不像年轻时他们以为的那样线性向上。
「……你啊。」
只有两个字,前面是千回百转,后面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说不出责备,也说不出宽慰。
玛黑区清晨的风从街角拐过来,将她颈侧几缕发丝吹得浮起。
她抬眼,看向邵沅。
「邵沅……我从没有对一个人那麽愧疚过。我欠他的,似乎这辈子都还不清。」
邵沅被她这一句彻底噎住。半晌,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顾朝朝,你怎麽还是这麽傻。」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像压着火,又像压着心疼。
「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太情绪泛滥。别人一句话你能记十年,别人一滴好你能放大成海……偏偏自己的痛,你从来当成不算数。」
看顾朝暄沉默,他又不忍心说下去。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邵沅开口:「……你要是不舍得,就放下面子跟他和好,不就是异国恋嘛,现在又不是古代交通不便那种,他真要在乎你,一张机票的事能拦住他?」
「他是体制内的。」
邵沅当场愣住:「……啊?」
「那种根正苗红丶组织关系沉得掉地板缝里的那种?」
顾朝暄点点头。
邵沅吸了口凉气:「行啊顾朝朝,你恋爱对象起点比我们都高。」
话说到这,他又蹙起眉,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又惊又疑地盯着她:
「等下——」
沉默一秒。
「……你男朋友不会是陆峥吧?我怎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顾朝暄当场被气笑,抬手照他胳膊就是一下:「你脑子被冻坏了吧?中国就一个叫陆峥的吗?体制内公务员都叫陆峥?」
邵沅被打得肩膀一歪,嘶了一声,却忍不住笑出来。
「那我怎麽知道国家干部库多少重名的!」
他把被她打的地方揉了揉:「我还以为你跟陆峥那小子兜兜转转搞了十几年终于开窍了。」
顾朝暄白了他一眼:「想什麽呢你。」
邵沅被她的反应彻底放松下来,啧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怕你俩突然官宣吓死我。」
顾朝暄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热巧。
「……不过,看你现在这样,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有什麽好的?满身疮痍。」
「哎。」
邵沅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比刚才沉了点,但柔软得多。
「顾朝朝,你在我眼里一直都不是那些东西。你是最倔丶最亮丶最不肯服输的那一个。你觉得自己满是伤,可别人眼里,你一直都挺得住。」
她笑了一下。
邵沅看着她,继续说道:「我高兴的不是别的,而是你眼里……终于没有当年那股对老陆的执着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揶揄,也没有取笑。
「学生时代,你满眼都是他。那时候我都替你捏把汗。实话实说,老陆那种性格,不适合你。」
「他太内敛丶太自持。说好听是稳,说难听,他说话永远留三分,他的心也一样。
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不会安全,只会更用力压自己的感受。你是那种付出多一点就会亏的人,而他……不会主动给你那个多出来的部分。
你经历了那麽多,需要的是能接住你的人,不是让你更谨慎丶更沉着丶更压着呼吸去迎合的人。」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
「老陆是好人,也是可靠的,但他不适合任何女孩。他的人生太规整,一切按部就班。他的家庭丶他的路线丶他的未来……每一步都在框架里。」
邵沅说完那段话,其实心里也有点悬着,怕她觉得他僭越,怕她伤心,怕他踩到她不愿碰的那根刺。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能静静看着她。
顾朝暄感动,微笑,「谢谢你,邵沅。」
邵沅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麽认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轻松的丶想岔开这个突然而脆弱的气口,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我对陆峥……只是少年时没看清楚而已。那时候太年轻,分不清喜欢丶依赖丶还是仰望。我们都在往前跑,我以为所有靠近都是同一种意义。」
「可自从那年在杭州出事之后——」
她顿住。
那件事她从不提,也从来没人敢问。
邵沅呼吸跟着重了一点。
顾朝暄:「我就明白了,我不能再奢望了。」
「别说我和他之间差着那麽多……我们两家,本来就有着放不下的东西。」
邵沅听到这里,心口跟着一紧,下意识喊了一声:「顾朝朝。」
顾朝暄笑意淡淡的:「我没事。」
邵沅盯着她看了两秒,知道再往下问只会把她往那段泥里拽,硬生生把话题拐了个弯:「行,你没事就好。那——」
他忽然眯起眼,语气往轻松里扯,「你那位体制内男朋友,到底是谁啊?别告诉我是社会面随机抽取的,听你那意思,八成还是军大院体系里的?」
顾朝暄想了想,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是军大院的。」
「我就知道。」邵沅啧了一声,吊儿郎当地追问,「谁啊?我认识不?」
顾朝暄抿了下唇,报出那个名字:「秦湛予。」
风在石板路尽头拐了个弯,恰好灌进来。
邵沅整个人一顿,随即低低爆了句法语粗话:「Putain……」
「我就知道,那家伙没安好心!」
「……」
邵沅想起秦湛予就来气,嘴上不给好脸:「我就说嘛,这人表面一本正经,心里不知道打多少算盘。」
他越说越上头,语速带风:「当年雪梨那一出,你还记得吧?谁先把我们从警局里捞出来的?谁一转头就把你往辩论台上按?别人遇上这种破事只想赶紧撇清关系,他倒好……顺水推舟,救了人,还顺带捞了个主力辩手。」
「脑子转得是真快,知道你这人一讲起『责任』两个字就没脾气,拿得死死的。」
顾朝暄被他说得有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那件事,本来就是我们欠他的。」
邵沅斜她一眼,嘴上还是不客气:「你就惯着他吧。别人欠人情顶多还一顿饭,你倒好,直接把自己搭上去。」
「顾朝暄,你说你这辈子,怎麽就这麽招麻烦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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