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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晦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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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成怔了一下。那一刻他本能地想说「不麻烦」,却被秦湛予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势压了回去。

他看着那人从自己手里接过大米,动作不算粗暴,但透着天然的排斥。

一种「这不该你来做」的意味。

空气有几秒的真空。

付成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说:「那……我先走了。」

「好,」顾朝暄抬眼,冲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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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摆摆手,语气依旧温温的,「下次别一个人拿重的。」

秦湛予单手提着那袋大米,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烟气,也吹乱了他眉间那层不易察觉的情绪。

付成走后,巷子一下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锅碗瓢盆的回声。

顾朝暄转过身,伸手去接那袋米:「给我吧。」

他没动。

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又伸手,语气淡淡的:「我自己拿得动。」

秦湛予抬起眼,视线从她的手一路移到她的脸上,神情不冷不热,带着燥意。

「拿得动别人会给你送到家门口吗?」

「……」有病一样,顾朝暄拧了眉,「你来找我有事吗?」

「作为公职人员,」他嗓音低沉,「关心一下辖区居民的生活状况,有问题吗?」

顾朝暄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口气噎了下,神情淡淡:「秦处长真敬业,连我这种外来务工都能轮得到关心。」

他没理她:「辖区里每个居民都该被关注。尤其是像你这种,生活有点困难的。」

她抬眼,冷淡地笑了一下:「我生活挺好,不用麻烦秦处长『基层走访』。」

堂堂领导干部,不去关心深山的留守儿童,不去解决棚户区的老旧改造,倒跑来她这破地下室门口,「关心居民生活」。

真是闲情雅致。

秦湛予不理她讥诮,目光落在她手上,看到那只已经勒出红痕的塑胶袋带子。

他蹙眉,不再多说,从她怀里直接把菜袋子也夺了过去。

顾朝暄怔了一下,下意识去夺:「我自己来。」

他没看她,只道:「公职人员尽该尽的责任而已,不用感谢。」

说完,提着米和菜,径直往她那间地下室走去。

顾朝暄原本被他那一连串冠冕堂皇的话气得不轻,正要开口讥一句「真尽责」,

可下一秒,视线落在楼道灯下那一片阴影里。

地上放着几只礼盒。

并排三盒,包装考究,颜色各异——

一盒暗金丶一盒靛蓝丶一盒象牙白,印着不同的外文字样。

光看纸壳的质地与印金烫边的细节,就知道不是超市能买到的货。

她认出来,那是进口的橘子礼盒。

西班牙Valencia丶义大利Tarocco,还有日本爱媛果冻橘。

每一盒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价格至少是她一周的工资。

她想起前几天在那家小馆,他嫌她买的橘子太酸。

一句「甜吗?」让她心中无比的冒火。

这又是存了什麽心思?

秦湛予站在墙边,手里还提着那袋米跟蔬菜,静静等她开门。顾朝暄走上前,开锁,推门进去,昏黄的灯光亮起。

他跟着进去,把米和菜放在桌上。桌面窄,几乎被塞满了。

她提着那三盒橘子,犹豫了一下,也放到桌边。

一时间,那些礼盒在这逼仄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湛予站在那里,神情很淡。片刻后,他抬起眼,看着她:「你还没吃饭,对吧?」

顾朝暄手里还在解袋子,没抬头:「对啊,怎麽了?」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也做我一份,我睡一会。」

说完,径直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那张靠墙的铁床——床单平整乾净,棉布被叠得规整。

他没有徵询,直接坐下,解开衬衫袖口,动作很慢,随后仰头靠了上去。

顾朝暄怔了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闭上了眼。

「你躺我床上干什麽?」

他没有睁眼,手臂抬起遮在额前,语气懒懒的:「眯一会。」

顾朝暄有点无语,又有点恼火。

「秦湛予,你去你住所睡去,这儿不是你休息的地方。」

他没动,声音低哑,仿若隔着一层厚雾传出来:「我曾经也让你睡我床上几天。现在还我,怎麽了?」

「……」顾朝暄气得直吸一口气,拽他衣袖:「起来!」

他没动。

他整个人陷在那张旧铁床上,姿态松散,衬衫半敞,袖口散着,冷白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压得更深。

「秦湛予!」她又喊了一声。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睁眼:「别吵。」

顾朝暄彻底被他气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不轻不重:「你别太过分!」

那一下落在他身上,衣料下的肌肉一紧,微微起伏,没什麽反应。

他像真睡着了。

她看着他那张带着倦意的脸,气势渐渐消下去。

真是服了。

随即,顾朝暄气呼呼转身去厨房。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油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

……

秦湛予没真睡,但也不想睁眼。

眼皮底下是昏黄的灯光,耳边是锅里沸腾的声音。

那种日常的丶平凡的生活气息,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安静。

他是真的累了。

江渚近两年在上面的报告里,被归为「典型问题区」。

港口项目资金流向不明,地方招商存在虚帐,几个大项目的土地批覆和审批链条上,环环都有灰色痕迹。

中央督察组下了几道函,点名江渚的财政与建设局。

于是,他被派下来。

名义上,是「代表部委下属调研组全面了解地方项目执行情况」,带队入驻江渚市委办公室。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种任务不属于轻松一类。

他得查钱丶查人丶查文件。

那些卷宗和会议纪要像沾了泥的麻线,越理越乱;每次去市政楼,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笑里藏锋」的迎合。

更何况,这次江渚的问题不是孤立的。牵扯到的,不止一个地方部门。

上面催得紧,北京那边几乎每两天一通电话,问「进展如何」「材料什麽时候上交」「能不能结项」。

他白天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晚上回公寓一个人整理笔记到凌晨,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张表格丶一份招标文件,他要翻上十遍。

偶尔抬头,窗外江渚的夜总是一样的。

潮湿丶压抑,街灯昏黄,如同蒙了一层雾。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

在此之前,他打算着尽快结案丶回北京。

任务一结束,他就能交报告丶脱身,回去继续原来的节奏。

他的人生向来有条不紊,不容浪费一分时间。

可现在不同了。

他知道她一个人留在江渚。

知道她住在那间阴潮的地下室,晚上下班要走过一整条黑漆漆的巷子;知道她靠那点火锅店的工资糊口,连买橘子都要算价钱。

他就开始犹豫。

报告写到一半,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本次调研工作基本完成,下一步建议——」的字,迟迟落不下句号。

每一次要签字提交前,他都莫名地拖延。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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