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双线棋盘 .承(上)(伊耿历299年)(2 / 2)
「第一件事,」奥柏伦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们想必会疑惑我为何不在多恩而出现在科霍尔边境,又为何要管这桩闲事。是否藏着什麽图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手腕转动着已经空了的酒杯,金属杯壁反射出扭曲的光影。
「我是去诺佛斯的。我兄长道朗早些年与他妻子梅拉莉欧夫人有些……家庭龃龉。」奥柏伦的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丶对家务事的慵懒态度,「梅拉莉欧一气之下回了诺佛斯娘家,道朗这次是让我去劝她回多恩。我刚到诺佛斯,便收到道朗的急信:即刻返回多恩,准备前往君临。」
「御前会议,」昆顿说道,「兰尼斯特家为了稳住多恩,允诺了一个席位。」
奥柏伦的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消息灵通啊,学士。正是如此。道朗自己无法离开多恩,这份『殊荣』便落到了我头上。」他顿了顿,橄榄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正好,我也有笔旧帐要和兰尼斯特清算。」
伊莉亚·马泰尔与她孩子们的死。血仇。戴伦已知晓此事。
「从诺佛斯回多恩,走海路经潘托斯是最快的。」奥柏伦继续说道,「途中听说有支队伍在科霍尔附近活动,自称『黑火的卡拉萨』。我一时好奇——想瞧瞧是否是我知道的那个『黑火』——便改道前去查看。正巧撞上你们被伏击。」
他看向科索:「说实话,起初我没打算插手。多斯拉克人之间的火并,死光了也清净。但戴蒙发现那些伏击者的装备——」他朝阴影中的骑士示意。
戴蒙·沙德开口,声音低沉硬朗:「锁子甲丶塔盾丶弓弩手,那不是草原民族该有的东西。此外,伏击者中近半并非多斯拉克人。」
「一支装备精良的佣兵,混在多斯拉克人中,去伏击另一支号称『黑火的卡拉萨』的多斯拉克人。」奥柏伦身体向后靠去,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收缩,「这就有意思了。于是我决定管这闲事——一半出于好奇,另一半是因为『黑火』。而且……」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整件事透着古怪,仿佛我是被人刻意引到你们被伏击之处的。我讨厌被人算计,更厌恶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
戴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敲击膝盖的节奏依旧平稳。
「第二件事,」奥柏伦的目光锁定戴伦,「关于我与令尊戴蒙·黑火的渊源。」
舱室内安静下来。唯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船身随海浪轻晃时木料发出的细微呻吟。戴伦左手食指的敲击仍在继续——但频率慢了半拍,仿佛在等待什麽。
「许多年前,我与几位同伴在旧镇学城待过一段时日,其中便有这位戴蒙爵士的父亲——罗热爵士。」奥柏伦看向阴影中的骑士,声音变得有些遥远,「那时我年轻气盛,而学城里那些老头子整日念叨『知识即是力量』,我只觉可笑——力量分明在剑锋上,在毒药里。」
他为自己重新斟酒,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凝视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
「我在学城很不受待见,直至遇见一人。」
戴伦的呼吸微微凝滞。他看见昆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而他自己左手食指的敲击也停止了——而不自知。
不是渐缓,是突兀地丶毫无预兆地停在半空——食指悬在膝盖上方些许,指节微曲,像一柄即将落下却被人握住剑柄的匕首。那个从会客开始就一直持续的节奏断了,舱室内只剩下油灯的噼啪声和海浪的轻响。
奥柏伦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人自称约翰,来自狭海对岸,说是某位提琴匠人之子。他比我年长几岁,黑发——一看便是染的,紫罗兰色眼睛,谈吐温雅,弹得一手好琴。」奥柏伦顿了顿,「我们成了朋友。或者说,我以为我们成了朋友。」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更难以捉摸。
「那时我们一群人中年纪最小的同伴,也是个去学城『见世面』的贵族子弟。原本我们一同饮酒,一同惹事。但『琴师之子』出现后,那同伴开始疏远我们——嫌我们粗野,整日跟在约翰身边,听他抚琴,与他谈论诗歌音律。」
奥柏伦的眼睛盯着酒杯,仿佛那金色的液体中映着往昔的倒影。
「直至有一天,我的那位同伴——一位女扮男装的多恩贵族少女,怀上了提琴手的孩子。」
舱室内一片死寂。戴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往常快了些许。他记起父亲醉酒时偶尔哼起的零碎旋律,忆起父亲某些时刻的欲言又止。
「『琴师之子』约翰——即是令尊——曾想带那少女逃往狭海彼岸。而那少女的兄长,提前将她带回了家族城堡。」奥柏伦抬起头,橄榄绿的眼睛直直看进戴伦眼底,「在城堡中,少女诞下一个男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戴伦以为故事已然终结。
「少女想将男婴留在家族——你知道,在多恩,私生子并非耻辱。但兄长执意要将婴孩送至其父身边——为了家族的安全。最终,是少女做出了让步,而兄长则为此欠了『某位大人物』一个极大的人情。再后来,我只听说戴蒙·黑火被逐出黄金团,最终死在弥林。」
奥柏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所以,当我听说一个自称『戴伦·黑火』的年轻人在多斯拉克海现身,甚至击败了一位声名显赫的马王时,我便想:戴蒙与那少女的儿子,会是何等模样?」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戴伦的面容,「如今见到了——你的眼睛更像她,紫罗兰色。但其馀部分……都像戴蒙。尤其是那种故作平静下的执拗,以及藏在你们骨血深处的怒焰。」
戴伦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消化这些话语。母亲?一位女扮男装的多恩贵族少女,与父亲在学城相识?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可能真实也可能编造的故事。
他垂在膝上的左手缓缓放下,指尖触到粗糙的裤料——那个敲击的动作没有再继续。
「所以你救我的人,非是因我或我父亲,而是因我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一部分是,」奥柏伦坦率承认,「另一部分是我厌恶被人摆布。那些伏击你们之人——装备精良,绝非寻常佣兵。他们背后肯定有主使,而我最恨的便是藏身暗处玩弄阴谋的鼠辈。」
「你知道他们是谁麽?」
「有些猜测,但无凭据。」
「可否告知你的猜测?」
「这里的总督——」奥柏伦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眼中的阴影切割成锋利的形状,「——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他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寂静中沉淀,像毒药滴入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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