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决斗的裁决(伊耿历296年)(2 / 2)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大脑排除了所有选项。后退?会被这记劈斩的余势追上,非死即残。向左或向右?都在卓戈预判和刀势的笼罩范围内。唯一的生路,只有一个——向前!闯入卓戈发力时最难回防丶也是最意想不到的中路死角!
风险极高!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与死神贴面亲吻。但这是计算出的丶在无数条死路中唯一的机会!
戴伦扔掉了手里的弯刀,而卓戈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带着毁灭一切丶宣告胜利的气势,擦着戴伦猛然俯低的丶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后背掠过,刀锋甚至斩断了几缕因惯性而扬起的银金色发丝,发丝缓缓飘落。戴伦,如同一条贴地疾行的毒蛇,以决绝的姿态,侵入了雄狮最不容侵犯的怀中禁区。
在俯身冲刺的同时,戴伦的右手已如同本能般探入右靴,握住了那柄冰凉的丶陪伴他手刃「恩师」的瓦雷利亚钢匕首。龙骨柄上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但他没有立刻刺出。底牌,要在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刻,才翻开。
借着前冲的丶义无反顾的惯性,他的身体如被旋风包裹,以左脚为轴,迅疾无比地扭转,左手快如闪电,向上精准地,不是抓,而是扣住了卓戈因全力劈砍而前伸的右手手腕!不是为了制止那庞大的力量,而是为了引导那股前冲的力道,破坏他本就因发力过猛而前倾的身体平衡!
卓戈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巧妙而非强硬的力量,这力量与他自身前冲的势头合流,让他本就处于临界点的平衡彻底被打破!戴伦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如同山猫般腾空旋转,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了千次万次的演练,精准地丶轻盈地落在了卓戈的身后。
整个过程,在旁观的众人眼中,只看到戴伦以一种近乎自杀的丶不可思议的方式迎向那必杀的刀锋,然后身影一花,仿佛融入了卓戈巨大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别动。」
一个冰冷得如同永冬之地寒冰的声音,在卓戈耳边响起,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丶主宰生死的权威。
同时,他感到右侧腰部,皮甲拼接的缝隙处,传来一点极其细微丶却冰冷刺骨丶无法忽视的刺痛感。那是匕首的尖端,已经穿透了薄薄的皮甲内衬,精确地触及了他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传来的丶代表死亡的凉意。持匕者稳定得可怕的手,预示着只要他稍有异动,这柄锋利的瓦雷利亚钢就会毫不犹豫地丶轻易地刺穿他的肾脏,结局毫无悬念。
卓戈魁梧的身躯彻底僵住了。他挥出的弯刀还停留在半空,那庞大的丶无处宣泄的力量让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全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风声掠过草原,以及某些人因过度震惊而忘记闭合的嘴巴里发出的丶无意识的抽气声。
戴伦的左手,依旧如同铁钳般扣着卓戈的手腕,而他的右手——握着那柄决定命运的匕首的右手——手腕轻轻一抖。刀光如秋水般一闪。
「叮铃……当啷……」
一连串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一截乌黑油亮的长辫,缀着几个象徵卓戈·卡奥那几乎永不终止丶不停胜利的金色铃铛,掉落在被踩踏得坚硬的褐色土地上,溅起些许微不足道的尘土。铃铛在土地上滚动了半圈,便静止不动,失去了所有的声响与光彩。
戴伦松开了抓住卓戈手腕的左手,同时,稳定而迅速地将瓦雷利亚钢匕首从卓戈腰间收回,仿佛那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触碰。他向后退开两步,与卓戈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全身的肌肉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警戒状态。
他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截象徵不败与荣耀的辫子,仿佛拈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然后将其掷于卓戈脚下的尘土之中,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留恋。然后,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每一个震惊丶茫然丶或带着恐惧的多斯拉克人,最后,落回到卓戈那因为极度震惊丶屈辱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的宽阔背脊上。
「从现在起,」戴伦的声音不高,却像烙印般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你再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卡奥。」
卓戈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每一个关节都仿佛生锈般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那双曾经燃烧着野性与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丶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与空洞。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截孤零零的辫子,和那几个滚落泥尘丶黯然失色的金铃,仿佛在看自己刚刚被彻底粉碎的生命和信仰。他没有去看戴伦,他的目光无法从那片代表着他尊严沦陷的土地上移开。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气音,「你用……卑鄙的……手段……」
「这是决斗。」戴伦平静地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至死方休。唯有生死,才是真正的规则,而你,还活着。」言下之意很清楚:我的确用了非常规的手段,但我赢了;并且,我选择了让你活着。在这片残酷的多斯拉克海上,胜利,才是最终的解释,但对于卓戈这样将荣誉置于顶峰的战士而言,这种方式的胜利,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长时间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竞技场。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然后,卓戈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戴伦。那里面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震惊,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丶冰冷彻骨的丶如同万年寒冰般的仇恨。那仇恨如此深沉,如此纯粹,仿佛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滚!」他从牙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这个词语,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带着愿意跟你走的垃圾,滚出我的视线。永远,不要再踏上我的草原;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戴伦·黑火'!否则,我,拔尔勃之子卓戈,以圣母山的名义起誓!一定会撕开你的喉咙,用你的头骨喝光这世上的最后一滴酒!以天上的群星为证!我一定会!!!」
戴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弯下腰,拾起自己的亚拉克弯刀,收入刀鞘,然后将瓦雷利亚钢匕首重新插回右靴的暗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场生死决斗,而是一件日常的小事。他的目光转向人群,看到了科索眼中那已经彻底取代了恐惧的丶燃烧着狂热与决绝的火焰,以及他身边开始躁动丶眼神中透露出向往的几十个丶几百个年轻面孔。
「愿意追随我,戴伦·黑火的,」他朗声说道,声音像风一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带上你们的马,你们的刀,你们的多斯拉克之魂。在日落之前,到西边的矮丘之下集合。我们离开这里,去西方,去瓦兰提斯!」
他没有进行任何煽动性的演讲,只是平静地宣告了一个决定和一个目的地。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位被他从精神和力量上彻底击败的卡奥,径直走向一直由哈格罗默默牵着的丶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黑色战马「黑王」。他抚摸着「黑王」光滑的脖颈,翻身而上,坐稳在马鞍上,勒转马头,面向西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傍晚,当他策动「黑王」,缓步向西而行时,身后传来了密集而混乱的马蹄声丶呼喊声和奔跑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大约八百名被他的力量丶他的神秘丶以及他对西方世界的承诺所吸引的年轻战士,他们挣脱了旧有的束缚,跟随着脸上带着激动红晕的科索,正汇聚成一股新生的洪流,涌入他的麾下。他们大多精壮,眼神锐利,脸上带着对传统权威的叛逆和对未知冒险的渴望。哈格罗没有来,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生根的磐石,用他仅存的丶有力的左臂,将身后苍老的母亲和稚嫩的妹妹紧紧护在怀中。他望着戴伦和弟弟科索远去的方向,厚重如岩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重地丶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带着家人,沉默地融入了卓戈那虽然受挫但依然庞大的卡拉萨之中。卓戈承诺会照顾留下的人,这是卡奥最后的尊严和骄傲,但戴伦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与这位马王之间的仇恨,已经如同草原上最深处的野火根茎,只要一点火星,在未来某个时刻,必将再次燃起滔天烈焰。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丶正在冷却的熔金圆盘,缓缓沉向遥远的地平线,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血与火的颜色。它也将戴伦·黑火,以及他身后那支八百人的丶初生的卡拉萨的影子,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拉得很长丶很长,仿佛一群走向传说的剪影。
戴伦·黑火,黑火家族最后的血脉,坦格利安王朝梦魇的延续,带着他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丶以刀剑与追随铸就的力量,踏上了前往瓦兰提斯的征途。父亲临终前呓语般的坐标,家族百年流亡的沉重秘密,光之王预言中闪烁的火焰,都在西方的迷雾之中等待着他。而在他身后,多斯拉克草原的轮廓渐渐被暮色与距离吞噬,连同那段作为「异乡人寇」的丶充满挣扎与蛰伏的岁月,一起沉入了多斯拉克海那永恒的地平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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