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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曹化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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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也不太平。」户部郎中压低声音,「李阁老南下前被弹劾,孙部堂如今也被人参了。魏公公的意思,江南的案子要快,钱要尽快入库。」

刘朝用会意:「王公公有分寸。后续变卖的,也会陆续押送。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抄没过程中,发现一些帐册丶书信,牵扯到京里一些人和事,颇为敏感。王公公已按魏公吩咐,单独封存,另道送往京师。」

户部郎中眼神一凝,缓缓点头:「此事你我知道即可。东西到了,自有处置。」两人正说着,忽听码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队顺天府的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正试图穿过锦衣卫的警戒线,朝官船方向而来。「站住!奉旨办差,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锦衣卫百户厉声喝道。

那青袍官员约莫四十岁,面白微须,神情倨傲,亮出一面腰牌:「本官乃顺天府推官赵文远,奉府尹大人之命,稽查码头走私违禁之物!尔等何人,敢阻挠公务?」

刘朝用和户部郎中对视一眼,起身走出棚屋。刘朝用沉声道:「咱家南京守备太监刘朝用,奉皇命押解江南逆产入京交割。此地已由锦衣卫与户部接管,顺天府若有公干,请先行文兵部或户部协调,不得擅闯!」

赵推官看见刘朝用的太监服饰和周围精锐军士,气势先弱了三分,但仍是梗着脖子道:「刘公公,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近日有密报,称有江南来的船只夹带私盐丶火药等违禁之物,府尹大人严令彻查所有可疑船只。贵船既从江南来,按例也当接受查验,以防宵小混迹其中,危及京师安全。」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刁难。谁不知道这是押解逆产的官船?查验?查什麽?难道怀疑朝廷钦差夹带私货?户部郎中脸色一沉:「赵推官!此乃朝廷重犯家产,清单俱在,一一核验,何来夹带?你顺天府无端阻拦钦差交割,耽误朝廷大事,该当何罪?」

赵推官被噎了一下,但仍不退缩:「郎中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依律例行查验,也是为了朝廷安全着想。若船上果真无违禁之物,查验一番,又有何妨?清者自清嘛。」

双方僵持不下。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锦衣卫百户手按刀柄,只等刘朝用或户部郎中一声令下,就要拿人。刘朝用眼中寒光闪烁。

这个赵推官,他有点印象。前些日子王体乾密信中提到,应天府有个赵推官曾私下向其通风报信,言及匿名状纸之事。怎麽如今又跳出来捣乱?

是受人指使,故意拖延交割,制造事端?还是单纯的蠢,想藉此显摆威风?他正思忖如何处置,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缇骑风驰电掣般冲入码头,当先一人飞身下马,正是田尔耕。田尔耕看也没看那赵推官,径直走到刘朝用和户部郎中面前,亮出一面令牌。

他朗声道:「奉司礼监魏公公钧旨,江南逆产交割事宜,事关重大,沿途各省府州县及京师有司,须全力协助,不得有任何阻挠延误!若有违者,以干扰朝廷重务论处!」他声音洪亮,整个码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罢,他才转向那脸色发白的赵推官,冷冷道:「赵大人,你的查验公文呢?可有兵部或户部协查文书?若无,便是擅自行动,干扰钦差。顺天府尹那里,本官自会去问个明白。」

他语气严厉:「现在,请你立刻带你的人离开,否则,休怪本官按妨碍公务拿人!」田尔耕气势逼人,身后缇骑个个虎视眈眈。

赵推官额头冒汗,他哪里有什么正式协查文书?不过是得了上头含糊的暗示,想来搅和一下,露个脸,顺便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

没想到竟惊动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前来,还搬出了魏忠贤的钧旨。「下……下官……也是为公……」赵推官结结巴巴,还想辩解。「为公?」田尔耕打断他,「那就请赵大人先回去,补齐手续再来。不过本官提醒你,这批逆产交割完毕,即刻便要入库。赵大人若要查,不妨去户部库房查,那里更清楚。」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嘲讽。

赵推官再也撑不住,灰头土脸地拱手:「是下官唐突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说完,带着衙役狼狈离去。围观人群发出哄笑。刘朝用对田尔耕拱手:「多谢田指挥使解围。」

田尔耕还礼:「刘公公客气,分内之事。魏公公有令,此批财物交割须万无一失,交割完毕,押运军士可暂留通州营房休整,财物则由锦衣卫与户部共同押送入京入库。沿途已清道戒严。」

有了田尔耕坐镇,交割过程再无波折。箱笼一一从船上卸下,装上早已等候的密封马车,在锦衣卫和户部吏员共同监视下,编成车队,缓缓驶离码头,向京师方向而去。

刘朝用看着车队远去,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田尔耕走近,低声道:「刘公公,魏公公有话,交割完毕后,请刘公公暂留京师两日,魏公公有要事相询。」

刘朝用心头一动,点头应下。他知道,魏忠贤要问的,恐怕不只是江南案,还有那些「敏感」的帐册书信,以及京中某些人的动向。

北镇抚司密室里,烛光摇曳。田尔耕匆匆从通州赶回,不及休息,便召见了负责盯梢信王府后街宅子及曹化淳的两名心腹千户。

「宅子那边,今日有何动静?」田尔耕问。一名千户禀报:「自那夜争执和搬运后,宅子再无灯火,也无人出入。但今日午后,有个自称是修缮屋顶的匠人,在宅子周围转悠良久。」

他继续道:「还试图翻墙进去,被咱们暗中拦住盘问。他支支吾吾,拿不出房主的委托文书,只说听人说这宅子漏雨,想揽活。已将其扣下,正在审问。」

匠人?田尔耕眉头一皱。是曹化淳派去查探情况?还是宅子原本的主人?或者,是另一股势力?「曹化淳那边呢?」

另一名千户道:「曹公公这几日并无异常,每日照常入宫值事。但其名下『隆昌号』当铺,三日前有一笔异常支出,通过钱庄汇往天津卫,数额五千两,收款方是一个海贸商行。」

他补充重要信息:「同时,咱们查到,曹公公在宫外的一个心腹管事,三日前告假,说是老母病重回乡,但其老家方向并非天津。已派人往天津和那管事老家方向分别查访。」

五千两汇往天津海贸商行?田尔耕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天津卫,漕运海运枢纽,也是走私出海的要地。

曹化淳一个御马监太监,汇巨款给海贸商行做什麽?与江南海盗案有无关联?还是说与周涣失踪有关?周涣最后就是在通州上的船,那船正是去往松江,而松江与天津,都是海上要道。线索似乎又开始交织缠绕。

「那个匠人,仔细审,看他是真匠人还是假扮的。曹化淳汇往天津的款子,查清那海贸商行的底细,背后是谁,主要做什麽生意。还有,周涣失踪那条线,有无进展?」

「暂无确切进展。松江沈记的船回港后,船主和水手都称不记得有那样一位客人。咱们的人正在暗中排查那段时间所有从通州南下丶可能在沿途让客人下船的船只。」千户答道。

田尔耕揉了揉眉心。每条线都若隐若现,却又都抓不住实质。他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收拢,但网中的鱼却格外滑溜。

「继续盯紧。宅子丶曹化淳丶刘一燝丶还有通州至江南的水路,一个都不能放松。另外……」他想起魏忠贤的便笺,「查查曹化淳身边最近有无内官宫人异常,特别是与他那个告假管事关系近的。」

「是!」两名千户领命而去。田尔耕独坐密室,将目前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江南案牵连出侯家帐册,帐册可能指向京中权贵。刘一燝打听帐册,刘一燝的人联系信王府后街宅子。宅子可能与曹化淳有关。曹化淳汇巨款往天津海贸。周涣失踪可能与海上线路有关。

江南案又牵扯出已故勋贵丶宁波海商。这像是一个巨大的丶跨越南北的灰色利益网络。江南的豪强丶海盗,京师的权贵丶内官丶武将,甚至可能包括藩王,都被这张网或多或少地牵连其中。

江南案,就像一把利剪,戳破了这张网的一角,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魏忠贤想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案,把钱拿到手,稳住局面。这策略没错。

但田尔耕本能地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结案就能掩盖的。那些暴露出来的线头,如果不彻底斩断,迟早还会冒出新的麻烦。

他提笔,开始撰写给魏忠贤的详细禀报,将宅子匠人丶曹化淳汇款丶天津海贸商行等新线索一一写明。同时,他也在斟酌,是否需要建议对曹化淳或刘一燝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但最终,他决定还是先请示。涉及内廷大璫和京营将领,没有魏忠贤的明确指令,他不敢擅专。

信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朱由检没有睡,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低声道:「王爷,吴先生那边……断了联系。」朱由检眼神微动,转向管家:「断了?」

「按约定,昨日该有消息传来,但至今没有。小的按第二套方案去联络点查看,也无任何标记留下。」管家声音带着担忧,「吴先生做事向来谨慎准时,这次……」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断了联系,意味着要麽吴某出了意外,要麽他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主动切断了联系。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那条线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

「刘一燝那边,可有什麽公开的消息?」朱由检问。「没有。京营一切如常。只是听说,前日通州码头交割江南逆产时,顺天府一个赵推官想去捣乱,被锦衣卫田指挥使当场喝退。」管家答道。

通州码头,锦衣卫田尔耕亲自出面,朱由检心中了然。魏忠贤对那批财物看得极重,不容有失。吴某的失踪,会不会与此有关?还是说,与那处可能已经暴露的宅子有关?

「我们的人,最近都安分吗?」朱由检问。「都按王爷吩咐,深居简出,不与外界过多接触。府中用度也一切从简。」管家道。

「好。」朱由检点点头,「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非必要不得外出。若必须外出,需两人以上同行,记录事由丶去向丶时间。采购用度,尽量通过熟悉的丶可靠的商号送货上门。」

他继续部署:「还有,加强府内夜间巡查,但不要显得过于紧张,如常即可。」管家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是,小的明白。」

「另外,」朱由检沉吟道,「想办法,用最隐秘丶最安全的渠道,给山西的韩老先生送一封信。不必写什麽具体内容,只问候安康,附上我近日临摹的一篇《出师表》即可。」

他特别嘱咐:「记住,信使要可靠,路线要迂回,绝不能经过京师或江南。」管家虽然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地应下:「小的这就去安排。」

韩爌是东林魁首,致仕多年,但影响力犹在。在这个敏感时刻,信王突然要给韩爌送一封看似寻常的问候信,其中深意,恐怕只有信王自己清楚。

或许是示好,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某种未雨绸缪的铺垫。管家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将目光投向《资治通鉴》。书页正好翻到「玄武门之变」前后。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多少血雨腥风。

他轻轻合上书卷。他不会走那样的路。至少,现在不会。他只需要等待,观察,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并且,不被卷入眼前这场越来越凶险的漩涡。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黑暗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京师之秋,肃杀之气,已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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