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次增加(1 / 2)
魏忠贤回到直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闪过今日种种。江南的乱局暂时按住,皇帝给了王体乾尚方宝剑。京里这边,振威营立起来了,是件好事。
但田尔耕查的那个「京城贵人」,像根刺扎在心里。高攀龙的清客周涣,左手有疤,时间对得上。他睁开眼,指尖轻敲扶手。高攀龙是东林魁首,动他就是捅马蜂窝。
可若真是他的人背后串联乱党,这马蜂窝不捅也得捅。「来人。」魏忠贤唤道。小太监应声而入。「去请田指挥使来一趟,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
小太监领命而去。魏忠贤走到窗前看暮色。京师这地方,白天是皇城,夜里是鬼蜮。多少阴谋在暗处滋长。不过两刻钟,田尔耕就到了,他换了软底靴,走路几乎没声。
「公公。」田尔耕拱手。「坐。」魏忠贤回身,「周涣那事,查得如何了?」田尔耕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无锡那边有消息了。周涣确实回了老家,但只待了三天。」
他继续说:「他说去苏州访友。咱们的人跟到苏州,发现他进了闾门附近一处僻静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顾。」「顾?」魏忠贤眼神一凝。「是顾起元在苏州的一处别业。」
田尔耕顿了顿:「周涣进去后待到傍晚才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咱们的人想跟上去,在巷口被两个地痞拦了一下,跟丢了。」「跟丢了?」魏忠贤语气平静,但田尔耕听出了不满。
「下官已责罚了失手之人。」田尔耕忙道,「不过昨天松江眼线报来,永顺鱼行沈掌柜前几日悄悄去了趟苏州,见的正是顾家别业的管事。时间上,和周涣到苏州只差两天。」
魏忠贤慢慢走回座位坐下。周涣从高府出来,回无锡,转苏州见顾家人。沈掌柜也从松江去苏州见顾家人。这三条线,在苏州那处别业交汇了。
「还有,」田尔耕继续道,「广源车马行那日的客人,登记叫『周文』。车夫记得,那人左手一直缩袖子里,付钱用右手,但袖口隐约能看到缠着的布条。」周文,周涣。名字只差一字,左手都有伤。
「高府那边有什麽动静?」魏忠贤问。「高攀龙深居简出。但下官发现,这几日有几位都察院御史和翰林院编修,陆续去过高府。这些人都是东林一脉的骨干。」魏忠贤沉默了。
高攀龙虽致仕,但影响力不减。他府上清客南下与乱党联络,京中东林党人又频繁走动,这意味着什麽?「那两名被扣在涿州驿的苏州生员呢?」魏忠贤换了个话题。
「还在扣着。」田尔耕道,「不过今早涿州驿丞来报,说有京师口音的人去驿馆打听,问有没有南直隶来的客人。驿丞按咱们吩咐,只说近日客商多,记不清了。」有人打听了。这说明苏州那边发现送信的人没到,开始慌了。
「继续扣着。」魏忠贤道,「但要加派人手看管,防止有人硬闯或灭口。那诉状,誊抄一份,原件保管好。」「下官明白。」魏忠贤想了想,又问:「通政司那边,今日可还有新的奏章?」
「有。」田尔耕取出一份抄录的纸笺,「这是午后递进去的,署名都察院御史杨涟。措辞激烈,直言厂卫『罗织大狱,荼毒东南』,要求朝廷派重臣彻查。还点了王体乾和刘公公的名。」
杨涟。魏忠贤眼神冷了三分。这人是有名的硬骨头,东林党里的急先锋,曾连上二十四疏弹劾自己。他接过纸笺快速浏览。杨涟的奏章写得很刁钻,不提具体案情,只揪着「厂卫擅权」不放。
「他这是想搅浑水。」魏忠贤把纸笺放下,「王体乾在江南拿到的是谋逆铁证,他却只字不提,只咬住厂卫手段不放。好一招避实就虚。」「公公,要不要……」田尔耕做了个手势。
魏忠贤摆摆手:「杨涟是言官,风闻奏事是他的本职。动他,反而落人口实。不过这奏章不能让它递到皇上面前。」他沉吟片刻:「皇上昨日说了,此类奏章司礼监可酌情处置。」
他指示道:「你让通政司那边,将杨涟的奏章暂且压下,录副存档便是。若有人问起,就说正在核查其中所言是否属实。」「是。」田尔耕领命,却又道:「不过杨涟此人倔强,若知道奏章被压,恐怕会闹起来。」
「那就让他闹。」魏忠贤冷笑,「闹得越大越好。咱家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跳出来替他说话。正好一并记下,日后慢慢收拾。」田尔耕会意,这是要引蛇出洞。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田尔耕才告辞离去。
魏忠贤独自坐在直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江南的乱局,京师的暗涌,东林的反弹,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京城贵人」……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不能乱。一步都不能错。他提起笔,开始给王体乾写第二封密信。除了传达皇帝口谕和嘉奖外,他要王体乾加快审讯,务必撬出更多关于「京城贵人」的细节。
同时,他也叮嘱王体乾,对顾起元的处置要把握好分寸。皇帝说要走三法司程序,那就走,但走之前,要把能钉死的罪名都钉死。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太监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才觉饥肠辘辘,传了晚膳。饭食简单,四菜一汤,但他吃得仔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保养好身子。这些年能在司礼监站稳,除了手段,还有这副能熬能扛的身子骨。
用过膳,他照例在庭院里散步片刻。秋夜已凉,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仰头看天,星子稀疏。京师百万人口,此刻大多已入梦乡,却不知有多少人,正和他一样无眠。
第二天一早,魏忠贤照常入宫处理政务。司礼监值房里,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批红。他先拣紧要的看,边看边听当值太监禀报各衙门的动静。
「兵部呈报,辽东督师毛文龙请拨粮饷五十万两,火药三万斤。」「户部说国库吃紧,只能先拨二十万两。」魏忠贤略一沉吟:「批红,准拨三十万两,火药两万斤。告诉户部,辽东是国之门户,不能短了。」
「工部奏,黄河开封段有溃堤之险,请求拨银抢修。」「准。让工部侍郎亲自去督工,若是修不好,提头来见。」一桩桩,一件件,魏忠贤处理得很快,条理清晰。
快到午时,通政司那边来了人,神色慌张。「公公,杨涟杨御史在会极门外跪着了!」魏忠贤笔尖一顿:「跪着?所为何事?」「说他的奏章被无故扣押,要面见皇上,陈说江南冤情。」
太监低声道:「还带了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一起跪在那里,引了不少百姓围观。」果然闹起来了。魏忠贤放下笔,不慌不忙:「皇上知道了吗?」「还没禀报。值守的太监不敢擅专,先来请示公公。」
魏忠贤起身,整了整袍服:「咱家去看看。」会极门外,杨涟果然跪在青石板上。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官服洗得发白,跪得笔直。身后跪着十几个青衫书生,神情激愤。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值守的太监和侍卫站在门前,拦着不让人进,但也不敢驱赶。言官跪谏,是祖制允许的,硬赶会惹来更大非议。
魏忠贤的轿子到了。他下轿,缓步走到杨涟面前。「杨御史,这是何故啊?」魏忠贤语气平和。杨涟抬头,看见魏忠贤,眼中怒火更盛:「魏公公!下官有奏章弹劾厂卫,为何通政司迟迟不递?」
「杨御史言重了。」魏忠贤淡淡道,「通政司每日奏章数百,都要核查真伪方可呈递。你的奏章,正在核查之中,何来扣押之说?」「核查?」杨涟冷笑,「江南百姓正在受苦,还要核查到何时?」
他提高声音:「下官要求面见皇上,亲自陈情!」「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魏忠贤声音冷了下来,「杨御史,你也是朝廷命官,当知规矩。这般聚众跪谏,煽动民心,成何体统?」
「民心?」杨涟猛地提高声音,「魏公公还知道民心?江南侯家丶郑家,虽是商贾,也是良民!厂卫无凭无据,便抄家拿人,刑讯致死,这不是荼毒百姓是什麽?」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的书生们也跟着喊起来:「请皇上明察!」「严惩厂卫!」「还江南士民公道!」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魏忠贤面色不变,心里却飞快盘算。杨涟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满城风雨,逼皇帝出面。若是硬赶,正中他下怀;若是不管,任由他跪下去,更难收拾。
正思忖间,远处又来了一队人马。是锦衣卫的缇骑,领头的正是田尔耕。田尔耕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分开人群,走到魏忠贤面前行礼:「公公,下官特来维持秩序。」
魏忠贤点点头,看向杨涟:「杨御史,你是自己起来,还是等他们请你起来?」杨涟昂首:「下官今日不见皇上,绝不起来!便是死在会极门外,也要让天下人知道阉党祸乱朝纲!」
这话一出,身后的书生们齐声高呼:「杨公高义!」「我等愿与杨公共生死!」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田尔耕手按绣春刀,眼神凌厉,只要魏忠贤一声令下,他就会动手拿人。
气氛骤然紧张。魏忠贤却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杨涟只有三尺距离,压低声音道:「杨御史,你真以为,你是在为民请命?」杨涟瞪着他,不说话。
「江南侯家,勾结海盗『浪里蛟』,约定劫掠漕船,事成后分赃。郑元标,为海盗运送粮草兵器,销赃洗钱。」魏忠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些,王体乾都已拿到铁证。」
杨涟脸色微变,但随即道:「纵然有罪,也当由三法司审理,岂容厂卫私设刑堂?」「三法司?」魏忠贤笑了,「杨御史可知,侯家煽动民变时,打出的旗号是『驱阉党,清君侧』!他们要清的,包括你效忠的皇上!」
杨涟瞳孔一缩。「顾起元暗中串联士绅,为乱党张目。他府上管家与海盗联络的信件,是用米汤写的密语。」魏忠贤继续道,「这些,也要等三法司慢慢查吗?」
「你……」杨涟想反驳,却一时语塞。「杨御史,」魏忠贤声音更冷,「你要明白,有些人披着清流外衣,乾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江南之乱,是有人蓄谋已久,要断朝廷命脉!」
他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杨御史要跪,那就跪着吧。但皇上已经下旨,命王体乾丶刘朝用全力剿寇安民,命三法司严审涉案官员。你若真忠君爱国,就该上书支持朝廷平乱!」
说完,他不再看杨涟,转身对田尔耕道:「田指挥使,带人在这里守着。杨御史是朝廷命官,想跪就让他跪,但若有人趁机煽动闹事,扰乱秩序,一律按律处置。」
「下官遵命!」田尔耕大声应道,手一挥,锦衣卫们散开,将会极门前的空地围了起来。魏忠贤上了轿,径直离去。留下杨涟跪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围观的百姓听了魏忠贤那番话,议论的风向变了。「原来江南真有海盗作乱?」「厂卫抓的是勾结海盗的人?那该抓啊!」「杨御史是不是被蒙蔽了?」
那些书生还想喊口号,但看到锦衣卫虎视眈眈,气势先弱了三分。杨涟跪在那里,看着魏忠贤远去的轿子,又看看周围百姓怀疑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收到江南友人来信,说厂卫在那边大肆抓捕士绅。可魏忠贤刚才说的那些……若是真的呢?他咬咬牙,还是没起身。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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