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山村炊烟 判若两人(2 / 2)
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山里人说话特有的拖腔。
朱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伯言,轻声说:「是路过的,讨碗水喝。」
阿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又走到柿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
他离伯言很近,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认不出他。
认不出这个穿着赤红衣袍的年轻人,是他当年亲手送上祭坛的儿子。认不出这个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是他血脉的延续。
阿福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柿子树上的青果,自言自语道:「今年柿子结得多,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伯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丶让七国都为之颤栗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关心柿子结得多不多的樵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怜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是一间曾经堆满东西的房间,被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尘。
「今年的柿子确实结得多。」
朱氏接过话,语气也是淡淡的。
「等熟了,给隔壁老张家送几个。他家那棵去年被风吹断了,今年怕是没有收成。」
阿福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旱菸袋,捻了撮菸丝,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他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麽心事。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山里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声色。
伯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大哥二哥……常派人来吗?」
朱氏点了点头。
「来的。每个月都有人来,送米送面,送布送油。你大哥让人送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间锁着的小屋。
「你二哥也派人来,送的东西更金贵,什麽灵芝啊,人参啊,鹿茸啊。我说用不上,让他别送了,他不听。」
伯言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大哥二哥虽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可对奶奶和母亲,从来没有亏待过。
「那……他呢?」
他看了一眼柿子树下的阿福,压低声音。
朱氏叹了口气。
「他不敢要。每次送东西来,他都躲出去。等人走了才回来。问他为什麽,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说,那是给有钱人的东西,他一个砍柴的,无福消受。」
伯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无福消受。
这四个字从曾经的龙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他想起父亲当年坐在龙椅上,俯瞰群臣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觉得天下万物都是自己的,想要什麽就拿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无福消受」过什麽。
可现在,连儿子送的一袋米,他都不敢要了。
「他刚来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朱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头半年,他什麽都不肯干。整天坐在屋里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突然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伯言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隔壁老张来借斧头。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斧头递过去。老张头问他会不会砍柴,他说会。老张头就把他带到山上,教他认树,教他砍柴,教他把柴火捆好背下山。」
朱氏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饭。吃完跟我说,好像找到了事情干。」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从那以后,他就天天上山砍柴。风雨无阻。砍回来的柴火堆成山,自己用不完,就送给邻居。村里人都说他是好人,说他勤快,说他实在。」
她看着柿子树下那个抽菸袋的身影,目光复杂。
「他现在,真的是个好人了。」
伯言沉默了很久。
好人。
父亲当年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两个字。他要的是力量,是权力,是化神巅峰,甚至那样了还不够,是千秋万代。
可最后,他得到的是这两个字。
「奶奶。」伯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朱氏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什麽都不记得。不记得龙国,不记得龙血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是阿福,现在是个砍柴的,有个老娘,有个媳妇,没有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伯言。
「他也不记得你。」
伯言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从阿福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隔壁老张头没什麽两样。都是那种山里人看陌生人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客气,还有一点疏离。
他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不记得自己曾经亲手把那个儿子送上祭坛。
不记得那个儿子死过三次,又活了三次。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活得很平静。
可他的平静,是建立在一座血淋淋的废墟上的。
伯言看着柿子树下那个抽菸袋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奶奶,大哥二哥送来的东西,他真的一点都不要?」
朱氏叹了口气。
「偶尔也拿一点。去年冬天特别冷,他受了风寒,烧得厉害。你二哥送来一包药,我不让他知道,偷偷煎在粥里。他喝了,好了。后来问起,我说是山上采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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