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凡尘(1 / 2)
丹霞峰后山。
昏暗地火室,空气燥热,几欲擦出火星。
唯有一道身影,重复着枯燥动作。
「当!」
铁锤落下,火花迸溅。
欧冶恒赤膊伫立,汗水刚出便被高温蒸乾,于黝黑脊背留下一层层白盐渍。
他注视着砧板上的一块泛红铁锭,心中默数。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一千!」
「嘭!」
砧上铁精难承巨力,伴随炸响,崩裂四散,化作一堆废渣。
欧冶恒维持挥锤姿态,怔然立于原地。
又失败了。
他放下大锤,自沾满煤灰的裤兜,掏出本卷边泛黄册子,摸出根指甲盖长短的炭笔。
借地火红光,神情专注,于密密麻麻的页间记录:
【第一百零三回尝试,千锤劲力叠加,内部纹理崩解,受力不均,应该是第六百锤火候偏差三息。】
写完,吹去页上炭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脑海中,有关《基础金火锻体诀》的见解浮现。
「金性坚,火性烈,若能于第九百锤,以灵气为引,模仿地火频率......」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遭环境的逼仄燥热,仿佛荡然无存。
真是个为铁入魔的痴儿。
「咚丶咚丶咚。」
洞府石门突兀作响。
声音清脆,韵律十足。
欧冶恒思绪被打断,迟钝抬头,手攥炭笔,嘴里还念叨着:「火候......对,火候......」
如游魂般行至门前,按动扩括。
轧轧声中,石门滑开。
山风倒灌,裹挟好闻的草药香,冲淡满屋焦糊。
一抹倩影俏立门口。
「欧冶哥!」
脆生生的嗓音,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来者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张灵鸢,豆蔻年华,身披淡青内门弟子法袍,无半分仙家清高架子。
裙角别一只小巧药囊,随动作轻晃,显得古灵精怪。
欧冶恒微怔,仅存铁块的眸子里,映出少女笑颜。
「......灵鸢?」
张灵鸢背手,探头往屋内略扫一眼,琼鼻皱了皱:
「欧冶哥,你这居所还是这麽灰扑扑的。」
欧冶恒尴尬挠头,手上炭灰顺势抹上脑门:
「你怎麽来了?内门修行不忙?」
「忙呀!都来寻你三回了!」
张灵鸢佯怒,竖起三指:
「首回你说在控火,次回你在选矿,今次我专程掐着点来!」
「你是不知道,丹霞峰执事私下都言,有个内门傻丫头,天天往火坑跑,热脸贴那打铁呆子的冷墙壁!」
欧冶恒木讷张嘴,终是憋出一句:
「对不住......方才打铁入神。」
他们二人同出山脚集平镇。
欧冶家祖传铁匠,张家经营药铺,毗邻而居。
七岁那年,观华门大开山门,两人同被选中。
只是张灵鸢灵根六寸,顺利入内门,修习正统道法。
他四寸资质,本该去做个普通外门,因对金石火性天然敏锐,发配至丹霞峰。
昔日青梅竹马渐远,一者成受人追捧的仙子,一者沦为灰头土脸的铁匠。
张灵鸢却从未觉有异。
「行了,谁要你致歉。」
少女摆手,敛去玩笑,眼底多出几分期冀:
「欧冶哥,咱回趟家吧。」
「回家?」
欧冶恒手松了一瞬,炭笔落地,「啪」的一声脆响。
「是啊。」
张灵鸢声线低沉,带着惆怅:
「算算时日,上山快十载寒暑。」
「昨夜梦见阿爹捣药,念叨腰疼,还言想找你爹打副新铜杵。」
「咱......回去看看,哪怕两日,我想爹娘了。」
十年。
二字如重锤,狠击心头。
日夜守炉,岁月于他,不过是铁锭红黑变幻。
对凡俗双亲,十年,即是半生。
「好。」
欧冶恒弯腰拾笔,珍重揣入怀中。
「回去。」
......
丹霞峰庶务堂。
主事王涛捧着茶盏,满脸稀奇,打量面前局促青年。
「欧冶恒,你小子要告假?」
「今儿日头北出?你不是恨不得把自己融进炉里吗?」
欧冶恒垂首,老实作答:
「禀执事,离家太久,想归省探望爹娘。」
王涛放盏,目光扫过他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这等心性,对技艺近乎偏执的恒心,于浮躁外门中,凤毛麟角。
「也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虽未大富贵,好歹也算仙门中人。」
他随手掷出一面令牌:
「准!速去速回,莫误了下月精铁份额。」
「谢执事!」
......
少顷,山门石阶下。
一对组合颇为吸睛。
张灵鸢身姿曼妙,一身淡青流仙裙,不显奢靡,自带一种飘逸仙气。
样貌清甜,引得往来外门弟子频频侧目,艳羡非常。
反观欧冶恒。
耐火麻布短打,裤脚绳扎,胸口除了一团象徵炼器堂的火焰标记外,与凡间挑夫无异。
两者同行,极不相衬。
鉴于观华门近年法度森严,崇尚务实,众人即便腹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敢多舌。
「欧冶哥,快些嘛!」
张灵鸢像只出笼百灵,步履轻盈。
欧冶恒背着偌大包袱,闷头跟随,听得周遭隐约议论,神色窘迫:
「灵鸢,离我稍远些......影响不佳。」
「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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