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杨一方缓缓转回视线,落定女儿脸上。
他轻轻放下茶盏。
「那是自然。」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似磐石沉入岁月长河,稳然而有力。
「老夫————没有孤峰剑那般独守一城丶震慑八荒的本事。」
他望向内院。那里隐隐传来木蔑教周晓晓习剑的稚嫩呼喝。
「但若只是想护住一个小娃娃,让她在自己家中平安长大————」
杨一方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丶属于「天眼」杨家上任家主的锐芒。
「这点把握,总还是有的。」
王权家内院,烛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长在沉木地板上。
王权霸业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肃立堂下的四人:「如何?孩子可带回了?」
风雨雷电四位剑修彼此对视一眼,最终由风剑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少爷,属下等未能如愿。杨家那位————态度甚为坚决。」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王权霸业目光低垂,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方才开口:「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此事————」他略作停顿,「勿要与外人提起。」
「是。」四人齐声应道,恭敬退去。
待厅门重新合拢,王权霸业转向一侧的檀木屏风,声音放缓:「你都听见了。」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东方淮竹缓缓走出,一袭素衣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单薄。她走到丈夫身侧,自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对方定是受了周师兄嘱托,秦兰无事便好,不过我要去一趟杨家。」
「我陪你同去。」王权霸业起身,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东方淮竹轻轻点头,沉默片刻。窗棂透进的月光洒在她侧脸上,映出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想到,周师兄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只是一想起他这些年所经历的,心中总难平静。」
「不必过于忧心。」王权霸业温声安慰,手指微微收紧,「父亲推断过,以周师兄当时的修为和应变,应当未死。最大的可能,是在最后那场空间震荡中被乱流卷走,落到了某个地方。」
「他能从南天城那等绝境中杀出重围,此等心性韧劲,又怎会轻易陨落。」
话音落下,王权霸业却垂下眼帘,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说来惭愧————我不如他。」
同样的剑心破碎,同样的道途崩毁。那人却在深渊中生生踏出一条血路,非但重拾修为,更上一层楼,破入前所未有的境界。反观自己————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尚未完全逸出,手背上便传来温软的触感。
「莫要这般比较,更莫要叹气。」东方淮竹转过身,清澈的眼眸专注地望进他眼底,「每个人的道途不同,际遇各异。我相信你,霸业。终有一日,你也会像周师兄那样,寻回属于自己的剑心不,是找到一条属于王权霸业的丶全新的剑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王权霸业心头微震,反手将她的手完全拢入掌心,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中渐渐回暖。他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郑重点头:「嗯。」
东方淮竹唇角这才浮起一丝清浅的弧度,似要驱散方才的沉重气氛:「说些眼前的事吧。我想————如今的金人凤,怕是夜夜难眠了。」她眸光转冷,声音里透出寒意,「若非他当年设计离间,杀害信使,周师兄何至于断臂失心,日日受其煎熬————」
王权霸业眼中寒光一闪:「只待周师兄归来————以他如今战力,加上你我,必能斩此逆贼!」
若问这世间谁最不愿见到周易归来,金人凤定是首当其冲。
神火山庄内,灯火通明的大殿却照不亮主座上那人眉宇间的阴鸷。因功法反噬而日渐苍老的金人凤,此刻正一把摔碎手中的茶盏,碎片混着茶水溅了满地。
「找!继续找!」他嘶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就算把整个南境掘地三尺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下弟子战战兢兢,齐声应道:「是!」
吼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可金人凤心里清楚,这般搜寻,多半只是徒劳。
因为他所恐惧的那个人,此刻根本不在南境。
三月光阴流转,南天城一战的硝烟早已散尽。世人皆传孤峰剑独臂擎天丶剑法通神,却不知那位被无数人惦念的剑修,正身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涂山境内,春溪潺潺,桃花纷落如雨。
一只背着等人高酒葫芦的红衣狐狸,正歪着头蹲在溪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好奇地晃了晃。
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岸边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看了半晌,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
「喂,还活着没?」
那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时,眸中似有未散的战意,却又在触及眼前晃着耳朵的狐狸时,化为一缕茫然的雾气。
「你是谁呀?」傻狐狸狐狸叉腰问道,酒葫芦在她身后摇摇晃晃。
周易撑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水,沉默片刻,坦然道:「孤峰剑,周易。」
「噗—哈哈哈哈!」傻狐狸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尾巴乱颤,「你说你是那个单臂斩妖皇的孤峰剑?你的剑呢?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剑修的样子呀!」
她蹦跳着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抵到他眼前,眼睛里写满了「你骗狐狸」四个大字。
「再说了,」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人家孤峰剑可是独臂!你呢?两手好端端的,骗人也不编得像一点!」
周易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完好的双臂一是了,世人皆不知,他早在南天城一战后便已断臂重续。重拾剑心之后,他已成就大神通境界。身上的伤已被法力修复。
他还欲解释,小狐狸却已经一锤定音:「我捡到你,你就是我的啦!从今天起,你就叫九五二七!」
「你身上有钱吗?三百两!」
周易沉默摇头,他身上怎麽可能会有钱。
她拍拍身后巨大的酒葫芦,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就当我的专属下人,等赚够了过路费嗯,再还你自由!」
春风拂过溪面,卷起几瓣浅粉,轻轻落在周易肩头。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眼前那对晃动着的毛绒耳朵,再看向少女腰间熟悉的玉佩,最后落在那张稚气未脱却已见明媚轮廓的脸上。
记忆如溪水般缓缓回流。是了,这般灵山秀水,这般妖氛澄净,远处那株参天而立丶花云如盖的巨树————
这里竟是涂山境内。
眼前的傻狐狸是涂山雅雅。
他微微偏首,望向溪流尽头。视野穿过疏落桃林,越过青瓦屋檐,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苦情巨树静静伫立,满树繁花如霞如雾,在春风中温柔摇曳,撒落漫天花雨。
粉色的光晕笼罩四野,连空气都染上淡淡的甜香。
周易静默地望着那株见证了无数缘起缘灭的巨树,三月前尸山血海的嘶吼,空间破碎的眩光————都在这一刻,被这片静谧的花雨轻轻覆盖。
他低下头,看见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一面容苍白,长发散乱,唯有那双眼,历经生死淬炼后,沉静如古井深潭。
「喂,九五二七!」涂山雅雅蹦到他面前,叉着腰挡住他望向溪水的视线,「发什麽呆呀!从今天起,你可是要给我干活还债的!」
周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神气活现的小狐妖,嘴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就暂且在这与世隔绝的涂山,恢复法力踏上巅峰。
金人凤...欢都擎天...
不会让你们等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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