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人撼一国(1 / 2)
「混帐——!!」
太安城中央,观星阁顶的怒喝撕裂夜幕,年轻宦官立于飞檐,衣袍无风自动。他倏然睁眼,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怒交加的骇浪。这几日,他坐镇中枢,心神与太安城护国大阵隐隐相合,灵觉如蛛网般铺满全城每一处角落,不敢有丝毫松懈。所为的,正是在万千寻常气息的潮汐中,捕捉那一丝可能属于「南唐无名剑客」的丶冰冷而锐利的异常涟漪。
那般人物,若真存心隐匿,城外那些普通甲士的耳目如何能察?唯有靠他这等与国运纠缠数百载丶灵觉已近通玄之人,或能抢占一线先机,在其入城刹那有所感应。若容对方悄无声息潜入这太安城,捉对袭杀——试问除了他自己,这满城宗师丶大内供奉,谁人能正面接下那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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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那道属于吴素的剑意何其炽烈,何其悲愤,如同往镜面般平静的湖心砸下万钧巨石!轰然巨响中,全城气机被彻底搅乱,沸腾翻滚!
他连日不眠不休丶将心神绷至极限所编织的那张无形巨网,在这狂暴剑气不讲道理的冲击之下,顿时剧烈震颤,绽出无数盲区与裂痕!
「气机如此沸腾,浊浪排空……我还如何感知那人踪迹?!」年轻宦官五指猛然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战栗自心底升起,「若那人已在左近,又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恐怕……早已如暗夜幽魂,进了这太安城!」
所有谨慎布置,所有耐心等待,竟被这愚蠢透顶的内乱毁于一旦!滔天怒火与冰冷失望交织,他望向钦天监深处的目光,已不带丝毫温度,声音仿佛从齿缝间碾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
「赵礼……你当真死不足惜!」
再无半分犹豫。他翻手,一卷明黄帛书现于掌心——正是他预先准备丶可紧急调动京畿所有兵马的空白手谕。指尖凝气为墨,凌空疾书,铁画银钩的指令瞬息而成。
一名将领如鬼魅般现身檐下阴影,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年轻宦官将手谕掷下,语速快如连珠箭雨,字字千钧,不容置疑:「即刻出城!持此令,调『铁浮屠』重骑与『神策军』精锐甲士火速入城,拱卫钦天监!记住,只许这两营入城!命『铁壁营』留守城外,盯死徐骁麾下『大雪龙骑』,无我亲令,绝不可踏足城门半步!违令者——立斩不赦!」
「属下遵命!」将领双手接过犹带凌厉气劲的手谕,重重叩首,旋即身影模糊,融入夜色。
待他再抬头时,檐上已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尖啸,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丶冰冷刺骨的滔天怒意,如铅云般沉沉压下。
年轻宦官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朝着那剑气最盛处——钦天监,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太安城空旷的长街上,蹄声如雷,一骑绝尘!
徐骁自杨太岁府中冲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化作焚心裂肺的烈焰。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纵马狂奔,直冲向钦天监方向——那里,冲天的骇人剑气如同妻子绝境的悲鸣,刺痛他的灵魂。
距钦天监尚有百丈,黑压压的甲士已如铁壁般拦死去路。火把映照下,铁甲森然反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冰冷连绵,肃杀之气冻结了整条街巷。
「来人止步!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钦天监!」一员值守将领策马上前,按刀厉声呵斥,身后弓弩手齐齐踏前一步。
徐骁恍若未闻,马速丝毫不减,声如平地炸雷,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我乃离阳大将军丶上柱国徐骁!谁敢拦我?!!」
「大……大将军?!」那将领闻声如遭雷击,借跳动的火光勉强看清来人的面貌与那身唯有超品功勋方可穿戴的紫蟒袍,顿时气为之夺,心神剧震。
「滚开!」徐骁马鞭如黑色闪电,啪地一声凌厉抽在那将领面甲之上,火星四溅!胯下那匹来自北凉龙驹的万里挑一神骏嘶鸣如龙,已趁着军阵因主将迟滞而出现的微小缺口,如离弦之箭般一跃而过!
三千甲士,弓已满,箭在弦,竟无一人手指敢真正扣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单骑如狂龙怒蟒,以决绝之势冲破铁壁阻隔,马蹄踏碎青石板,溅起一连串火星,直奔钦天监深处。
火光与剑气交织的中心,徐骁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影——大阵中央,以名剑「大凉龙雀」拄地丶白衣浸透鲜血丶单膝跪地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素儿——!!」
那一瞬,徐骁只觉肝胆俱裂,眼前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从未如此恐惧,也从未如此愤怒。
「徐骁……」吴素艰难地抬起头,唇边血迹未乾,望见策马狂奔而来的丈夫,眼中深切的悲哀,更甚于身体承受的伤痛。她最不愿他卷入此局,他却终究还是来了。
一侧阴影中,柳蒿师眉头紧锁,心中暗骂外围三千甲士全是废物,竟连徐骁都拦不住片刻。他右手悄然负后,指诀暗掐,周身气机与钦天监地脉隐隐勾连,便要引动早已埋伏的天地杀机,予吴素最后一击,彻底断绝所有后患。
「柳蒿师!你敢——!」
徐骁虽只是二品小宗师境,武道修为远不及在场诸多高手,但半生纵横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见识过丶指挥过丶甚至亲身陷入过无数江湖顶尖人物的杀局。此刻目眦欲裂,一声暴喝如同沙场之上决死冲锋的号角,蕴含着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滔天煞气与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竟如实质般冲击而去!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丶杀人无算的「人屠」大将军,柳蒿师竟真的心神一凛,气机流转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迟滞!那即将引动的杀招,硬生生顿住了!
趁此电光石火的间隙,徐骁已冲至吴素身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双臂张开,将她那颤抖不止丶冰冷彻骨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素儿!你怎麽样?!告诉我是谁?!告诉我!老子一定杀了他!杀光他们!!」徐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虎目通红如血,目光如刮骨钢刀,狠狠扫过周围那些或熟悉丶或陌生丶此刻却同样冰冷的面孔。
吴素靠在他坚实却同样颤抖的怀中,气息微弱,只是轻轻摇头,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染尘的蟒袍上:「你……不该来的……快走……」
「赵礼!!!」
徐骁猛地抬头,朝着钦天监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愤怒咆哮,声浪滚滚,震得附近屋瓦簌簌作响:「给老子滚出来!躲在里面算计一个怀了你兄弟骨肉的女人,你他娘的算什麽东西!出来见我——!!有种出来见老子!!!」
「徐骁!你放肆!安敢直呼陛下名讳,口出污言秽语!」阴影中,韩貂寺那阴柔尖细丶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杀机。
「韩生宣!你这只阉狗也配朝老子叫唤?!」徐骁怒骂回去,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恨意。
徐骁就这样骂着,从赵礼骂到皇后,从满朝朱紫骂到江湖鹰犬,将他所能想到最恶毒丶最鄙夷的词汇,尽数倾泻在这座此时象徵着离阳最高权柄的深苑之中。
起初,韩貂寺还会尖声怒斥几句,但不知从何时起,那阴冷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现场突然陷入一种死一般的诡异寂静。除了徐骁因愤怒而粗重的喘息和断续的骂声,方才还杀机四伏的钦天监前庭,此刻竟落针可闻。就连最忠心耿耿丶理应立刻出手维护皇室尊严的人猫韩貂寺,也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徐骁身后——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就连柳蒿师也停止了所有小动作,面色凝重如铁,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徐骁骂得累了,满腔悲愤随着嘶吼暂时倾泻,稍稍冷静回神。这反常的死寂让他警觉。只见不知何时,一个身穿寻常宦官服饰丶面容却异常年轻的男子,已静立在他前方不远处。此人气息近乎虚无,仿佛与周围的夜色丶建筑丶乃至流淌的空气融为了一体,若不刻意去看,极易忽略。
「是他……他来了。」怀中的吴素虚弱道。
徐骁心中一凛,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自己身后不过十步之遥,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浑身浴血,却非自身之血,乃是乾涸的暗红与新鲜的猩红层层浸染。剑眉星目,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苍白。长发未曾束起,随意披散,几缕沾血的发丝贴在颊边。脸上无喜无悲,淡漠得如同万年冰川,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视全场,凡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他左手负剑于身后,右手握着一柄狭长的弧刀,刀锋雪亮,映着跳动的火光,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
正是传闻中那位于南唐独自面对十五万大军丶剑斩顾剑棠的「无名剑客」的模样。
今日,太安城众人,终见真身。
韩貂寺僵在原地,三千红丝垂落身侧,微微颤抖。柳蒿师面色凝重如铁,脚下石板无声龟裂。四周那些一品高手,更是气息紊乱,竟无一人敢妄动。
「让阁下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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