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上列车(2 / 2)
可这景象,依然透着股魔幻工业时代的奇诡与魅力。
『民国高铁。』
他心里冒出这麽个词。
这时,贺九凑近,轻声道:
「永丰号……白灯区到了。
记住车上规矩:只看,别摸;别死盯一样东西;
交易,钱货两清,不问来路;到『站』亮灯才能下货……」
小船靠上一个隐蔽在铁架后的平台。
灯夫横篙。几人下船。
三个枪手立刻又呈三角围上来,不远不近缀着。
周行没理会,跟着贺九走进站台,踏进了最近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挤。
光线是白光中带着昏黄,勉强照见人脸。
乘客形形色色:穿长衫的丶西装的丶短打的丶甚至还有裹头巾的南洋客。
都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啃木头。
「……听说了麽?老河闸那边,又出事了。」
「咋?」
「前儿晚上,捞沙的老范没了。昨儿晌午漂上来,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就一层皮贴着……」
「又是那东西?」
「八九不离十。巡河的兄弟说,那几天闸口水面底下有影子晃,浑身长满烂絮似的水草。」
「嘘……小声点。这事儿,别打听……」
周行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目光投向车厢外。
窗外是倒退的河景霓虹,倒影晃漾,如真似幻。
车厢随「行驶」微晃,配合着隐约的「哐当」声,像是坐夜班电车。
里间空气浑浊:
旧木头味丶灰尘味丶廉价菸草味,血腥味,烟土味,混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车厢两侧,行李架加木板,成了一个个小摊。
周行目光扫过。
一件前清龙袍,前襟有暗黑污渍,叠在玻璃匣里。
旁边有个小牌:「前清遗泽,气运残,价昂。」
几卷油布包的旧图纸,边角烧过,标签:「津门地下管网秘测图,真伪自验。」
一个玻璃罐,泡着截乾枯发黑的手掌,标签:「『佛手盗』遗蜕,慎购。」
还有些瓶瓶罐罐,标签语焉不详:「滇边五毒精华」丶「辽东老参」丶「陨铁」。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三个枪手也挤了进来。
老大使个眼色,三人散开,装作看货,眼钩子却挂周行身上。
周行慢慢往前走。
贺九紧跟,时不时拽他袖子,低声道:
「长官,别盯一样东西看,这儿的东西邪性,盯久了脑子就乱!有人搭话,慢半拍应,小心被『套话』!」
走到车厢连接处附近的冷清角落,周行心中忽地一动。
角落有个摊子。
摊主是个缩在阴影里的老头,眼睛半阖,似在打盹。
摊上东西不多,几束暗红麻绳,几枚刻符的黑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油膏,都透着股子阴森气。
摊子角落,扔着个不起眼的东西。
半片虎符。
似铜似铁,锈得厉害,边缘还有磕碰的缺口。
这是……
信物!
周行心头一跳,这是一种微妙的牵引感,和他接触其他信物时一样。
没想到刚来就能有此收获,鬼市果然没来错。
他不动声色,伸手一指:
「老板,这什麽价?」
摊主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乾瘪的嘴唇翕动:
「一百大洋。不还价。」
一百块。
周行搓搓牙花子,他全身上下就二十四块大洋,这还是出发前找黎文勇预支了薪饷。
他瞥了眼贺九,摇摇头,把这人卖了也凑不够零头。
他皱皱眉,正思忖着。
斜里忽然伸过一只手。
手指修长乾净,轻轻按在了虎符另一头。
「这东西,我要了。」
声音清朗笃定。
周行抬眼。
正是船上那个藏青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看也没看周行,只对摊主重复:
「一百大洋,我现付。」
说着,另一只手已从道袍袖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雪亮耀眼。
「钱在这儿,」
他将布包扔在破木板上,「东西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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