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115章 给龚樰讲自由化思想(2 / 2)

加入书签

她挺直了背,先看了一眼提问的孙娜,然后自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夏淳和刘峰。

得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转动。

「孙娜同志的问题,如果要说真心的话,那么我首先得说,我出身上海知识分子家庭,最初对劳动二字的理解,是带着距离感的。」

「直到70年,我作为知青去赣省南昌插队,当时我是难以忍受这些生活的,田里蚊子多,还有蚂蟥,我最怕这个了。」

女演员里有不少同样经历的,顿时被这回忆吸引。

「后来,我又被分配到县里的金工厂当学徒钳工,我的师傅,就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

「第一次见面时,我看见她手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害怕极了,我觉得她肯定是个难相处的人。」

「当天第一次拿锉刀修尺寸的时候,我连动作都学了半天,整个车间最慢,被她当面骂了,我那时才十六岁,脸皮薄,她看我快哭了才没接着说。」

听到这话,很多人都心里一紧,然后偷偷看向刘峰。

龚槽此时,自己也陷入了那段回忆里。

「然后,中午休息吃饭,我师傅就带着我一起吃,她一边啃窝头,一边拿着我的手细细打量。」

「看到我手上都破了皮,她才说,你不要蛮干知道吗?第一次上工都是这样的,我骂你是因为这是有纪律,当时你是不是赌气了,完不成任务是一回事,但不要把这些看的太重。」

「下班了来我家里,我给你涂点药。」

龚槽说到这擦了擦眼角。

「我当时又想掉眼泪,可能是觉得师傅这个时候像我爸,于是便把好多委屈都告诉了她。」

「我师傅听完,把我抱在怀里说,好姑娘,我看你样子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别哭了,以后得少哭,日子总是要过的,那个什么林黛玉不就是把身子哭坏了吗?」

龚槽的语气愈发坚定,引述也自然流畅起来。

「后来我在师傅的教导下,技能熟练后就好多了,再之后就是努力学习进入了县里的宣传队....」

「我认为劳动妇女的美,不在于穿什么衣服,晒多黑的皮肤,而在于那种掌握了一定生产技能后所获得的自信,在于将个人命运与集体,国家需求结合后所焕发出的坚韧生命力。」

「所以,我想演韩玉秀。」

龚槽看向孙娜,也看向所有人。

「不只是因为她苦,恰恰是因为她强。她是中国农村千千万万劳动妇女的缩影。」

「我或许没有长期在农村生活的经验,但我有过和劳动妇女学习丶一同生产的经历。塑造她,对我而言,不是放下身段去模仿,而是努力去靠近和呈现那份我曾亲眼所见,最广大的劳动人民的本色。」

「这也符合文艺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创作要求。」

排练厅里一片寂静,随即..

「好!」

刘峰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孙娜脸上快速闪过一丝遗憾,她倒没想到这个有点软糯的上海女人还真有丰富经历,念叨这些还真有一套。

但马上变成赞许的表情,为她鼓掌。

这些都恰巧被刘峰看在眼里。

刘峰依旧盘腿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开始整理思绪。

最后终于语气平和地,带着探讨的意味。

「龚槽同志这段经历,说到根子上了,为什么她后来能看懂师傅,能想去理解韩玉秀?这不仅仅是吃了苦,更是她的认识发生了位移。

他略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以前总说,要改造自由化思想。怎么改造?在具体的丶流汗的生产劳动中,你的身体感受先于你的头脑认识,发生了变化。」

「你的手疼了,破了,结茧了,你才能最直接地体会到,你师傅手上那些疤痕不是难看,你才能明白,窝头啃在嘴里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更普遍的问题。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很多人,包括我以前,会下意识地觉得白比黑好看,细嫩比粗糙美,觉得大城市来的,穿着的确良的同志,就是比田间地头的劳动妇女更美?」

他目光炯炯,抛出一个假设。

「大家设想一下,如果一个年轻小伙,从小在山村里长大,村里没通电影,没画报,他没见过任何外界传来的图像。」

「他眼里见过的女性,就是村里的婶子丶姑娘。他会觉得谁美?他大概率会觉得,村里最能干丶笑起来最亮堂的那个燕子或翠花姑娘最美。按有些地方的老话,最好还得该大的地方大,这样好生养嘛。」

刘峰这番话把很多女演员都逗笑了,都看向他,结果越看越觉得小刘老师讲话的时候真好。

「他的美的标准,是从他具体的丶质朴的生活实践里长出来的。」

「但是,当我们有了电影丶画报丶小说,接触了另一套关于美的描述,往往是来自都市的,甚至带着旧时代或外来色彩的描述时,问题就来了。」

「这套描述,常常在不经意间,把某些特定的外观,比如白皙丶纤细丶生活方式,比如闲暇丶消费和高级丶美好丶值得追求绑定在一起。」

「它无形中建立了一种等级,符合那套标准的就是美的丶好的丶现代的,不符合的,就成了土的丶糙的。这就是一种潜藏的审美霸权或文化霸权,它通过日复一日的影像和话语,悄悄塑造我们的好恶,甚至让我们对自己土地上和身边真实存在的丶另一种同样深厚的美,产生隔膜甚至轻视。」

「龚鳕同志最初怕师傅手上的疤,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无形塑造的结果。」

「但劳动实践的伟大在于,它能打破这种抽象的丶被灌输的美丑等级。当她和师傅一起流汗,一起完成一个零件,分享一个窝头,感受到那份具体的坚韧和温暖时,一种新的丶更结实的美的标准,就从她亲身经历中生长出来了。」

「她看到了师傅伤痕的价值,理解了这种辛苦。这种看到,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全身心投入另一种生活后,心灵重新校准的结果。」

「所以,我们要警惕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在生活层面,往往就体现在这种不假思索接受的丶脱离大多数人生产生活实践的趣味和标准里。」

「它让我们误以为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或外观才是理应如此的追求,从而看不清实际生活中的大多数常态。」

「就比如实事求是的讲,龚槽同志外貌条件很好嘛,从上午她选定扮演韩玉秀后,我们这边想当梁三喜的男同志都很积极嘞,对不对?说明普遍审美是超脱于这种形象塑造的。」

「我们的文艺创作要反这个,不是要把人都拍成灰头土脸,谁不希望以后我们的韩玉秀都和龚鳕同志一样美嘞?」

刘峰说完,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这番从具体经历到抽象理论,再回到创作实践的剖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模糊感觉到却说不清楚的门。

夏淳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次游戏和随后的讨论,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