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苍梧县城,入堂(2 / 2)
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侧门处,王莽上前扣动铜环。
不多时,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外堂弟子探出头来,见是王莽,连忙堆笑让路。
将马匹缰绳交予那弟子牵往马厩,陆青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王莽身后,七拐八绕,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处颇为宽敞的演武场院。
刚一跨过月亮门。
一股子热浪与呼喝声便扑面而来。
数名身穿青色劲装的内堂弟子正在场中打熬力气,拳风呼啸,气血蒸腾,个个都是好手。
「陆师弟?」
其中一人动作一顿,停下手中石锁,大步走来,正是此前在蛇骨坡一同并肩作战过的周元。
他满脸爽朗笑意,并无半点生分:「来了?这是去见秦执事,确认内堂身份?」
「周师兄。」
陆青也不拿大,微笑拱手,寒暄几句。
「好!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
周元显然是个爽快人,也不多做纠缠,指了指内院深处:「既然秦执事等着,师兄就不耽搁你的正事了。赶紧去吧,等这身衣服换下,咱们师兄弟再找个时间,把酒言欢!」
「一定!届时陆某做东!」
陆青点头应下,随即也不再停留,跟着王莽快步穿过演武场。
来到一处清幽却肃穆的偏厅门前。
笃笃。
「进。」
屋内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回应。
王莽推门而入,只见秦执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个铁核桃,脸色一如既往的阴翳深沉,直到看见陆青,嘴角才微微松动了一些。
「执事,人带到了。」
「嗯,下去吧。」
秦执事随意挥了挥手。
王莽躬身告退,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微暗。
秦执事并未起身,目光炯炯直视陆青,直奔主题:「两天时间已过,之前跟你提过,入内堂需择一堂口栖身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武堂的大门依然为你敞开。」
陆青心中一叹。
果然,躲是躲不过去的。
秦执事此时拉拢,也是一种变相的施压,但他对自己未来的路规划得清清楚楚,这一步若是退了,日后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
陆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与恭敬,低头抱拳道:「承蒙执事抬举,按理说弟子应当誓死追随,加入武堂。」
「但————」
他顿了顿,终究咬牙道:「弟子思虑良久,心中始终对炼丹制药之道存有几分不甘与向往。」
「武道一途,越往后越是艰难,若无外物辅助,难如登天。」
「所以————弟子想尝试一下,能否求得丹房或是药房的一个位置,若是能学得一二分本事,也算是为日后修行多攒几分资粮。」
啪嗒。
秦执事手中的铁核桃猛地停住,撞在一起发出脆响,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糊涂!」
他猛地一拍扶手,语气森冷,恨铁不成钢:「怎么一个个的,都有这般不切实际的念头?!」
「你当那丹房丶药房是什么好去处?那炼丹之法丶辨药之理,难道是你这种半路出家的粗人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
秦执事站起身,指着陆青的鼻子:「那是需要数年丶甚至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枯燥!繁琐!」
「你现在的年纪,正是气血鼎盛丶勇猛精进的黄金时期,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旁门左道上,等到武道荒废,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些年,老夫见过太多心高气傲丶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丹武双修的天才了,结果呢?」
秦执事冷笑一声:「真正能开炉炼丹的,百中无一!剩下的,全都成了废人!」
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训斥,陆青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脸上一副「执事教训的是」的模样。
但心里却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想笑。
常人确实如此。
但我能跟他们一样吗?
只要有门路,只要能上手,剩下的就是肝面板熟练度的事。
所谓的枯燥繁琐丶天赋门槛,在他的面板面前,全都不存在。
见陆青如老僧入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秦执事骂了一通,见没什么效果,只能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陆青一眼。
终究是刚立了大功的武道好苗子,也不好真翻脸。
「罢了。」
秦执事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也不再多劝,大步朝门外走去:「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你自己选了弯路,那就自己走着看吧!」
「跟上!」
「是!」
陆青心中长松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连忙几步抢上前去,殷勤地帮秦执事推开房门,做足了姿态。
秦执事跨出门槛,侧头看了眼这个执拗的小子,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向前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步步跟随。
长廊幽深,脚步声空旷回响。
秦执事背负双手,步履沉重,一言不发,显是还对刚才的事心存芥蒂。
陆青跟在后面,心思电转。
内堂不比村坊,这里的关系网更加致密且危险,若是两眼一抹黑地闯进去,怕是要吃苦头了。
硬着头皮,他快走两步,低声问道:「执事,弟子斗胆一问。不知这一众内堂弟子的去向,究竟是由谁来定夺?又有何等章程?」
秦执事脚下并未停顿,只是侧过头,阴沉目光在陆青脸上扫了一圈,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解惑:「苍梧县分号不同于别处,摊子铺得大,规矩也重。」
「统管全局的自然是大掌柜,但他老人家醉心丹道与武学,常年闭关,除了年节祭祖,基本不管俗务。」
「是以,堂内的大小事务,实权都落在了二掌柜和三掌柜的肩上。」
「二掌柜姓孙,主掌回春堂的根本,即丹房与药房。」
「三掌柜姓赵,负责火房丶杂务房以及老夫所在的武堂。」
话说到这,秦执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一山二虎。」
「这两位掌柜手中的权柄都重得很,一个管钱粮丹药,一个管武力杂务。」
「虽然面上和气,但也是泾渭分明。这些年关于资源的分配丶人手的调度,两边的意见————可是经常难以统一啊。」
互相拆台?!
这话虽未明说,但陆青瞬间听懂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都随之沉重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分工不同,分明是山头林立,派系倾轧!
秦执事执掌武堂,顶头上司便是那位管武力的三掌柜,乃是这一派系的中坚力量。
而自己呢?
是靠着秦执事的提携和任务才进的内堂,在外人眼里,哪怕没拜师,这份「知遇之恩」也是坐实了的,天然就被打上了「武堂派系」或者是「秦氏」的烙印。
可自己偏偏一门心思要去丹房或者药房。
那可是二掌柜的地盘!
这就好比是一个刚被打上「赵党」标签的新人,转头就递了投名状要往「孙党」的核心圈子里钻。
这种行为,在职场上叫跳槽。
但在这种等级森严丶讲究门户之见的江湖势力里,这叫首鼠两端,吃里扒外!
「操蛋!」
陆青心中暗骂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本以为是个简单的技术工种选择,没想到一脚踩进了内部斗争的泥潭里。
去了药房,二掌柜那边会因为他是「秦执事的人」而对他心存芥蒂,甚至穿小鞋;而秦执事这边,更会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刚进门就往对手怀里扑。
里外不是人。
除非————
他和秦执事彻底切割,甚至反咬一口。
但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看着陆青那变幻不定的神色,秦执事也是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道这小子在担心什么。
「行了。」
秦执事放慢脚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也不必把局面想得太死。」
「二掌柜与三掌柜虽意见时常不合,但到底是回春堂的高层,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算是斗而不破的君子之争,还没到势同水火丶一定要底下人拿命站队的地步。」
「你去药房,若是能学出点真本事,三掌柜那边虽然不喜,但也绝不会因此打压一个有用之才。」
「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演武场的喧嚣汗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焦糊味。
正堂大门敞开。
一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丶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文士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身旁茶盏热气腾腾。
此人面容白净,眼神温润,丝毫看不出武者的粗豪之气,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放下书卷,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眸子抬起,越过秦执事,径直落在了陆青身上。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审视与压迫。
「秦蛮子,这就是你举荐的那个立了大功的————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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