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2章 最後的酒宴(中)(2 / 2)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叔夜的次子张用。
「卢员外,久违了。」
卢俊义的手,死死攥紧了案沿。
那上好的楠木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怎麽……」
卢俊义的脸色瞬间白了。
史进端起面前的酒盏,轻呷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却格外清醒。
卢俊义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暖阁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在晃动。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卢俊义,看着这个笑得像疯了一样的男人。
张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卢俊义。
那笑声终于停了。
卢俊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的脸上,那笑容还在,却已经变成了某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没有想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真的没有想到……」
他看着史进,看着这张从梁山一路走来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有想到这麽久远的事,我都忘了的事,你史进都能翻出来。」
他顿了顿,那笑容越来越深,却越来越苦。
「果然厉害。果然厉害。」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下的老树。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首悲凉的诗。
「大郎真是费心了。」
史进看着他,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的事,」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是不是真的?」
卢俊义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真的。」
史进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为了活命,将自己卖给了赵宋,」他的声音从酒盏后传来,「你还说没有对不起梁山?」
卢俊义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案沿,稳住身形。
「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梁山的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暖阁中回荡,「一件都没有!」
史进放下酒盏,看着他。
卢俊义的嘴唇剧烈翕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是因为赵宋亡了。你没有想到赵宋会亡得这样快。如果赵宋没有亡呢?」
卢俊义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泥塑。
良久。
他仰起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我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说什麽都没有用了……」
史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
张用被太监带走。
门在他身后合拢,无声无息。
暖阁里,又只剩下史进和卢俊义两个人。
一灯,两影,一壶凉透的酒。
史进的目光依旧落在卢俊义脸上。
「埋在你花园里丶被当作肥料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卢俊义心口,「应当是张立吧?」
卢俊义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手,已经攥紧了案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史进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轻:
「如果你那个时候,将事情说出来,没有人会指责你。我也给了你无数次的机会。就是今天早上,甚至就在刚刚,在张用出来前一刻——」
他顿了顿。
「我还在问你,你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卢俊义闭上眼睛。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紧紧闭着的眼皮下,有什麽温热的东西在滚动。
「确实,」史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你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了。」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长。
长到烛火跳动了一次又一次,长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长到那壶酒彻底凉透,再也温不回来了。
「大郎,」卢俊义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史进,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打算怎麽处置我?是将我斩首示众,还是千刀万剐,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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