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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抽税疑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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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的手,扶在膝盖上,指节捏得青白。

何六忽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里面有羞耻,有痛苦,有自厌,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大官人!」他嘶声开口,声音破锣般,「大官人!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们杀的!那是……那是东村王屠户家的麽儿!也饿死了!王屠户用他换我们的……换我们的大丫!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他反覆说着「不是我们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他把脸埋进双掌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丶近乎窒息的抽噎。

史进一动不动。

风停了,云似乎也凝住了。

只有那老妇人压抑的哀泣,中年妇人毫无生气的陈述,何六濒临崩溃的呜咽,在破败的院落里低回。

良久,史进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荒诞的噩梦。

「你们可知,朝廷的法令。」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字一句,「朝廷的田赋,已由先前的五成,降为三成。」

院角,那压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何六猛地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史进,像盯着一个说梦话的疯子,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那不可置信的丶近乎恐惧的希望。

「三……三成?」

老妇人停住了哭泣,浑浊的泪还挂在腮边,整个人却像被雷击中,僵硬如石。

中年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滞,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音节。

三成。

史进迎接着四道不敢置信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欢欣鼓舞,只有无尽的丶漫长的丶被苦难磨钝了的疑惑与茫然。

「三成……」何六喃喃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凄惨与讽刺,「大官人,您这是哪里听说的?」

史进没有回答。

何六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裂口和老茧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在发抖,剧烈地丶无法抑制地发抖。

他把双手翻过来,又覆过去,像第一次认识这对生养他的肢体。

「八成啊……」他的声音空空洞洞,「收粮的人说,八成。签字画押,按手印。不交,就收地,就抓人。我们交了,一粒都不敢少。我们以为……我们以为这就是朝廷的规矩。我们以为,这就是官家要的。」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声很大,嘶哑,破碎,像哭。

「当年我们帮着官家打宋军,以为官家是过河拆桥,也要我们死。」

史进霍然站起身。

他动作太急,险些踉跄。

董芳上前要扶,被他一手挥开。

他立在院中央,背对那一家五口,面向那倾覆的铁锅,面向那地上还未及收殓的丶小小的残骸。

猩红斗篷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垂着,像凝固的血。

「你叫什麽?」他忽然又问。声音嘶哑,却是问那男孩。

男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史进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

「二蛋。」

史进没有再说话。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又从董芳手里接过一袋乾粮,蹲下身,轻轻放在男孩膝前。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散这破院里最后一丝人息。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给他们准备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冷得像腊月寒潭,「立刻派人去兖州,给我查——朝廷的田赋,朝廷的法令,是怎麽从三成变成八成的,是哪个衙门丶哪个蠹虫,在我的眼皮底下,刮这一层又一层的民脂民膏!」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查清楚。任何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遵命!」

两名亲卫领命,飞身上马,蹄声如雷,向南疾驰而去。

几名亲卫将随身携带的乾粮丶肉脯尽数解下,又将缴获的金军皮袍丶毛毯取出几件,悄悄堆在院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去看那蜷缩一家的眼睛,更没有人敢去看地上那具尚未来得及入土的幼小尸骸。

史进在院门外伫立良久。

暮色四合,秋风吹过荒原,卷起枯草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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