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一)(2 / 2)
里昂维持着昏迷的假象,耳朵却竖得像最警觉的兔子。
外面传来更用力的划桨声,显然是史蒂芬接手了。
舱内,那个手下似乎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头儿————我说,咱们至于这么火急火燎的吗?」
手下喘匀了气,语气带着不解:「运送耶路撒冷王储的船队遇到风暴触礁沉没,这事几是挺大。可君士坦丁堡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未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吧?就算知道了又咋样?帝国的海军,嘿,不是我说,本来就那点家当,听说大部分都得提防着威尼斯和西西里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哪还能抽出多少人手,跑到茫茫大海上调查什么事故,甚至————找人?」
外面划桨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传来史蒂芬的声音:「你懂什么?蠢货。这小王子,不只是耶路撒冷的继承人,他是皇室的姻亲,是皇帝亲自发信请来的盟友。这样一个人,劳师远征来帮助我们,结果在帝国海域,在我们的护送下遭遇海难,尸骨无存?」
他冷笑了一声:「皇室,尤其是现在那位要面子的小皇帝和他身边那些重臣,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是帝国的威严!这件事一旦坐实,他们会觉得自己的脸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到时候,别说海防紧张,就算真要和威尼斯人开战,他们也可能会先调过头来,把普罗庞提斯海和爱琴海给我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我们必须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丶张开大网之前,溜出去。」
手下「哦」了一声,似乎被说服了,但很快又冒出新的疑问:「那————头儿,既然这么怕被追查,怕他们发现不是意外,您当时在船上,为啥不乾脆————把那些跟着的弩手,还有那个挺厉害的叫亨利的骑士,也一起找到,然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虽然里昂看不见:「那样的话,不就真成了无人生还的意外了吗?君士坦丁堡那边就算想查,连个苦主都没有,也只能认了。」
舱内的里昂听得心脏狂跳。
亨利!弩手们!他们————还活着吗?
外面,史蒂芬似乎被这个愚蠢的问题激怒了,划桨的声音都重了几分,斥骂道:「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但你以为那是小孩子过家家,想找谁就找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烦躁:「那船————被风和浪拍在礁石上,直接就碎了!东一块西一块!我在水里泡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摸到大概是他舱室的位置,那地方卡在礁石缝里,一半泡在水下!我他妈是用佩剑当凿子,把手都磨破了,才砸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把这小子像拖死鱼一样拖出来的!海水又冷又黑,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头丶破帆布,还有————尸体。我去哪里找那些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的那些弩手和那个骑士?!能找到这正主儿,已经是运气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有这废话的力气和闲心,滚过来换我!」
史蒂芬的怒骂让手下噤若寒蝉,连忙赔笑:「是是是,头儿辛苦,头儿英明!我这就来,这就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手下似乎不情愿地起身去接替划桨了。
里昂的心却沉了下去。
船碎了————·体————
亨利和弩手们生死未卜。
悲伤和愤怒涌上他的心头,但他强行将它们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他必须保持冷静,获取更多信息。
从这段对话里,他大致勾勒出了风暴后的情景。
船只在风暴中触礁解体,史蒂芬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运气极好,在混乱中找到了昏迷的自己,并把他捞上了这条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小艇?
那么,史蒂芬肯定不是独自行动,他至少有一个帮手,比如这个手下,而且他们早有预谋,连逃生和转运的工具都准备好了。
手下接替了划桨的位置,开始哼哼唧唧地用力,同时嘴里还在小声抱怨:「头儿————
不是我说,您明知道这趟活儿路途遥远,得多备些水手兄弟才稳妥,干嘛还非要————嗯,搞出触礁这一出?现在倒好,其他水手兄弟估计都喂鱼了,就剩咱俩,这得划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匈牙利————」
什么?匈牙利?
他们是要把我绑去匈牙利?!
里昂心中剧震。
为什么是匈牙利?
史蒂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是因为手下接手了划桨,他的语气平复了一些。
「强风和触礁,那真的是场意外。」史蒂芬缓缓道,像是在回忆,「我原本的计划,是在船上,等夜里,想办法用掺了药的酒把那帮耶路撒冷士兵,至少是大部分,放倒。可谁想到,那群弩手,纪律严明得可怕,换岗丶用餐丶休息,一丝不乱,对船上提供的酒,滴酒不沾,只喝自己带的清水。」
「酒不行,我就想,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趁他们松懈,直接把小王子劫走,藏起来,等船靠岸或到某个预定地点再转移。」史蒂芬继续道,「可是,那个叫亨利的骑士时时刻刻跟在这小王子身边,寸步不离。我提出切磋,一方面是想试试他的深浅,另一方面也是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制造点混乱,或者至少摸清他的反应和习惯。」
他顿了顿,低沉道:「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的那些把戏,在他面前跟杂耍一样。要不是————要不是那场该死的丶突如其来的强西南风,把一切都搅乱了,我还真就————无计可施了。」
所以,那场风暴对史蒂芬而言,也是意外,但却意外地帮助了他,摧毁了船只,制造了混乱,让他得以在亨利和弩手们无法护卫的情况下,劫走了昏迷的自己?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至少说明,亨利和弩手们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冲散了。
手下划着名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头儿,那个伊萨克总管,不是也和亨利骑士比试过,还输了吗?您当初————怎么不事先找伊萨克总管打听打听这亨利的底细?
也好有个准备啊?」
这个问题让里昂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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