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信任的重量（1 / 2）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李振华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请进。」李振华放下手中关于柴油机与平台初步联调测试的报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太阳穴。他昨晚也没睡好，满脑子都是燃机ACC方案的细节推敲丶柴油机后续全面测试的庞大计划，以及从「远星」欧洲分部发回的最新简报——欧空局EOP项目投标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澄清与谈判」阶段，王胖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显示，竞争对手的攻势和暗流愈加汹涌。

门开了，叶菲莫夫院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装，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阴影和略显疲惫的眼神，透露出他昨晚似乎也并未安眠。

「叶老，您坐。」李振华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顺手拿起暖瓶，准备泡茶，「您昨天让秘书送来的条子我看到了，出什麽事了？是燃机那边又有新情况？」

叶菲莫夫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接李振华递过来的茶杯。他站在办公桌前，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李振华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李振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凝重。

「李，首先，我以我个人的名誉和党性向你保证，」叶菲莫夫开口，用的是中文，虽然发音依然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丶郑重，「我与这封信的来源，除了过往在同一系统工作的历史，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学术交流的丶不合规的联系。这封信，是昨天下午，通过正式的外事渠道转交给我的。」

李振华准备倒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从叶菲莫夫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他没有去看信，而是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我明白，叶老。请说。」李振华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这是他进入高度戒备和思考状态时的语气。

叶菲莫夫坐了下来，脊背依然挺直。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信的内容——来自KB Khimavtomatika 的旧识西多罗夫，措辞客气的学术交流邀请，以及对燃烧不稳定问题（特别是「大范围变工况下模态跃迁」）的「探讨」请求。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那段勾起旧日回忆的文字，以及对方对「新见解」和「试验数据」的隐晦提及。

「……信的内容，大致如此。」叶菲莫夫说完，看着李振华，「我没有回覆，也没有与信中所提及的任何其他人联系。我认为，这件事应当，也必须，第一时间向你汇报，并由你，以及你的上级，来决定如何处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梧桐树上麻雀的啁啾声隐约传来。

李振华的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目光低垂，似乎在审视桌面木头的纹理。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封信，而是在消化叶菲莫夫话语里的每一个字，以及字里行间所蕴含的丶远超一封信本身的复杂信息。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叶菲莫夫：「叶老，您个人的判断是什麽？抛开程序和立场，仅从一个技术专家，一个……经历过类似境况的老兵角度，您认为，这封信的『底牌』是什麽？」

叶菲莫夫迎上李振华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赞赏。他没有问「这会不会是陷阱」或者「我们该不该回应」这种非此即彼的问题，而是直接问「底牌」，这很李振华。

「底牌……」叶菲莫夫缓缓地说，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词，「第一，他们确实遇到了麻烦。信中描述的『模态跃迁』，不是泛泛而谈，而是有具体指向的。这可能与他们正在为某型新上面级或空天飞机配套的丶要求更高推重比和更宽工作范围的上层级发动机有关。他们卡住了，而且卡在了我们正在攻克的丶类似的技术难点上。」

李振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二，他们知道我们也在做相关研究，并且可能取得了一些进展。渠道……可能是那几篇预印本，也可能有其他。他们想探探我们的底，想知道我们走到了哪一步，有没有他们可借鉴的思路，甚至……数据。」叶菲莫夫顿了顿，「这是一种技术上的……『战术侦察』。」

「第三，」叶菲莫夫的声音更沉了一些，「这或许也是一种姿态，或者试探。来自……某个层面，或者某个派系。看看我们，或者说，看看我，是否还保持『开放性』，是否有可能在……某种新的框架下，进行有限的丶可控的交流。毕竟，纯粹的丶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燃烧不稳定基础研究，在国际学术界本身也存在交流。」

李振华静静地听着，手指的敲击停止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权衡着什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

「叶老，感谢您的坦诚和信任。这很重要。」他顿了顿，目光转回，看着叶菲莫夫，「那麽，基于您的判断，如果我们……假设，只是假设，我们选择以一种『纯粹的丶非官方的丶高度技术性』的方式，进行某种……『隔空对话』，您认为，风险和收益的边界在哪里？我们有可能得到什麽？又最需要防备什麽？」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具战略性和操作性。它跳过了「是否」的犹豫，直接进入了「如何」的层面，并且将决策的核心，交还给了叶菲莫夫——这位最了解对方丶也最了解技术关键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