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年钟声与「接地气」的烦恼(2 / 2)
节目一个接一个。载人办公室的大合唱《歌唱祖国》气势磅礴;几个女技术员跳了段民族舞,翩若惊鸿;最让人期待的,是中外混编乐队。
谢尔盖拎着手风琴,一个德国专家拿着口琴,几个中国年轻人抱着吉他丶贝斯和键盘。前奏响起,是悠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苏联老专家们跟着轻轻哼唱,眼神里有怀念。
一段唱罢,旋律陡然一变,成了明快激昂的《我的中国心》。谢尔盖手风琴的节奏瞬间加快,中国小伙子们放开嗓子: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唱到高潮,台下许多人不由自主跟着唱起来,中文的,俄语的,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特的和谐。
李振华坐在角落里,看着,听着,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
轮到领导讲话环节。大家起哄让李总来一个。李振华被推上台,手里被塞了个话筒。
他看了看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红绿小灯泡的光晕下,都带着笑,有些还沾着食物的油光。
「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他开口,声音透过不太好的音响,有点沙哑,「我就说两句。」
食堂安静下来。
「第一句,谢谢大家。谢谢所有为研究院流过汗丶熬过夜丶掉过头发的同事。也谢谢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的国际朋友们。没有你们,我们走不到今天。」
掌声。
「第二句,」他顿了顿,「明年,可能更忙,更难,压力更大。叶片要量产,卫星要上天,船要下水,还有很多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台下静悄悄的。
「所以,今晚,都给我吃饱了,玩开心了。把今年的累,今年的愁,今年的不如意,都就着这顿饭,吃下去,消化掉。明年,咱们接着干。」
掌声更响了,夹杂着口哨和叫好。
「最后,」李振华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横幅,「那『携手并进,共拓星空』谁写的?拓字写错了,应该是『开拓』的『拓』,不是『拓片』的『拓』。回头改改。」
哄堂大笑。
李振华摆摆手,下了台。坐回座位,陈向东凑过来,小声说:「李总,您最后那句,可把工会宣传的小张给羞坏了。」
「年轻人,严谨点好。」李振华喝了口茶,眼里带着笑意。
联欢会高潮是抽奖环节。奖品五花八门,有暖水瓶,有脸盆,有毛巾,最大奖是一台「燕舞」牌收录机。当中文主持念到「三等奖,十名,奖品是——上海硫磺皂一块!」时,底下苏联专家们一脸茫然,听完翻译,更是面面相觑。
「肥皂?作为奖品?」一位老专家小声问同伴。
「可能是……寓意清洁丶纯净?象徵着科研工作的纯粹?」同伴试图解释。
「那为什麽不发香皂?」
「……」
最终,一位年轻的苏联工程师抽到了那块硫磺皂。在大家善意的哄笑和掌声中,他红着脸,高举着黄色的肥皂块,像是举着奖杯,用生硬的中文喊了句:「谢谢!很实用!」
更囧的事发生在散场后。
后勤处给每位外籍专家准备的「中国特色」礼物袋,出了点小岔子。礼物是春联丶福字丶剪纸和一小罐茶叶,装在印有研究院主楼剪影的硬纸盒里。但因为负责分装的临时工不熟悉,有七八个盒子里,被错放成了——一本薄薄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当几位苏联专家回到住处,满心期待地打开精美的礼品盒,看到红纸金字的春联和福字时,都很高兴。但接着,他们摸出了那本绿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开,里面是简笔画般的单兵战术动作丶手榴弹投掷要领丶以及简单的防御工事构筑示意图。
几位老专家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研究了半天,表情从疑惑,到深思,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肃然起敬。
「这……是一种隐喻吗?」一位研究控制理论的院士沉吟道,「象徵着即使是在和平的科研工作中,我们也应保持……警惕和战斗精神?」
「或许,是提醒我们,基础训练和纪律的重要性?」另一位材料学家推测。
「会不会是……装错了?」比较年轻的一位助手小声说。
众人沉默了几秒。
「不,」最终,那位控制论院士缓缓摇头,小心翼翼地合上册子,将它和春联丶福字并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这一定有其深刻的用意。中国同志的思想,总是很深邃。我们要好好领会。」
第二天一早,陈向东得知这个乌龙,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带着正确的茶叶罐,挨个上门道歉丶换回。几位苏联专家虽然表示理解,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我们懂,这是机密,不便多说」的意味深长。
而那份被误发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在换回时,有两位专家竟有些不舍,委婉地表示「这本小册子虽然简单,但体现了贵国人民的一种组织性和纪律性,很有参考价值」,最终,陈向东只好「无奈」地让他们「留作纪念」。
这个插曲,后来成了研究院内部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谈,被戏称为「新年最强周边」。
新年钟声在笑语和些许乌龙中敲响。
元旦早上,天还没亮透,三号厂房里,第三批次的叶片列印已经准时启动。操作员小张眼睛还有点红,是昨晚闹的。他仔细检查着铺粉厚度,看着雷射束再次开始那精密而重复的舞蹈。
厂房外,寒风凛冽。
但食堂的灯光已经亮了,老赵和炊事班在准备新年的第一顿早饭——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牛肉大葱馅的,还有特地准备的一点素三鲜。
下锅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热气蒸腾,模糊了窗户。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腾腾的热气中,开始了。带着昨夜的欢笑,些许的尴尬,未解的技术难题,和无数沉甸甸的希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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