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它是一座山(1 / 2)
第281章 它是一座山
陆远立刻把一把盐撒向第九块石碑。
盐粒落下,红光猛然一缩。
可石碑上的「生」字并未熄灭,反而从碑面上浮了起来,化成一条红色细线,朝许二小脚下射去。
许二小来不及躲,红线缠住了他的脚踝。
陆远挥刀去斩。
刀锋触及红线时,井中那道年轻声音忽然喊了一声:「陆远!」
陆远身形一顿。
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熟悉的疲惫。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红线趁机往许二小身上缠。
「陆哥儿!」
许二小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去。
陆远强行收神,一刀斩断红线。
红线断裂,许二小滚到石室边缘,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淡红痕迹。
那痕迹没有出血,却像烙印一样缓慢向上爬。
「是生牌。」陆远道,「它在挑一个人做新守口。」
许二小慌忙去擦。
「别用手。」陆远道,「越擦越认。」
「二小,你听我说。」
「它给你的不是命,是一条看门路。」
「你一旦答应,往后它让你守谁,你就得守谁。」
「它让你收谁的名,你就得收谁的名。」
许二小脸色发白:「那咋办?」
「自己把它退回去。」
「咋退?」
「对着井说。」陆远道,「说你不接这条生路。」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转身对着倒井喊:「俺不接!」
红线没有退。
井中那道声音低低地笑:「你会死。」
许二小身体一颤。
「人都会死。」
「你会一辈子没人记得。」
「俺有陆哥儿他们记得。」
「他们也会死。」
许二小沉默了。
陆远没有替他回答。
石室中那道红线继续往上爬,已经到了许二小的小腿。
王成安急得要冲过去,陆远却一把按住他。
「别替他断。」
「这是他的名门。」
「别人替他断,生牌会转到别人身上。」
许二小低头看着腿上的红痕,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已磨得发亮的小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许二小。」
这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最后一个字还歪到一边,可每一道刀痕都是真实的。
他将木牌按在红痕上,声音发抖,却越来越清楚:「俺叫许二小。」
「这名字不好听,可是俺也去自己的。」
「你们要是想要,就自己从俺也去身上拿。」
「俺不送也不供。」
「俺也不替你们守门。」
说到最后,他猛地把木牌往红线上一按。
红线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生」字从石碑上跌落,滚到井口边缘。
陆远抓住机会,甩出红布带。
布带绕住「生」字,反结一收,将它从倒井边拖了下来。
字在布带里疯狂挣扎,发出一阵阵像婴儿哭喊般的声响。
陆远将它扔进照魂镜前。
镜中红光一闪。
「生」字立刻显出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字。
是一颗被无数黑线缠着的心形东西,里面藏着一张幼小的人脸。
脸上的眼睛闭着,嘴却在动。
「娘。」
宋清禾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它拿活人的愿望做牌。」
陆远道:「不是愿望,是怕。」
「怕死丶怕孤独丶怕没人记得。」
「它把这些怕揉成一个生字,再拿这个生字去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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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刀,将那枚心形东西挑入盐火之中。
火焰没有烧它,而是把它外层的黑线一根根逼出。
黑线断开后,里面那张幼小的脸慢慢睁眼,看了众人一眼,便化成一缕极淡的白烟,顺着石室缝隙飘了出去。
倒井中的水声忽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
石碑上的八个字同时暗下。
最后只剩那块「生」字碑还站着。
可碑上原本的「生」字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凹痕。
井中的声音再也不年轻了。
它变得低沉丶厚重,像整座山腹在说话:「你们毁了我的送口。」
「断了我的胎根。」
「烧了我的身份。」
「还敢夺我的生牌。」
陆远望着倒井。
「所以,下来见我。」
「你们会后悔。」
井沿上的黑发忽然全部缩回井中。
下一刻,倒悬的井口猛地向下翻转。
原本朝上的井底,瞬间朝着石室压下来。
一股强大的黑风从井里冲出,吹得油灯火苗几乎熄灭。石室顶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大片碎石落下。
「退!」
陆远喝道。
众人连忙往后撤。
倒井悬在半空,井口正对着众人。
井里那只巨大的灰白眼睛再次出现。
这次,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
而在眼睛后方,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黑袍,也没有木牌遮脸,只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旧布衣。
它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脚下踩着一条条黑线。
它抬起脸时,众人都看见了它的面孔。
那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成的脸。
老人丶女人丶孩子丶外乡人丶守林人丶算帐人,全都在它脸上叠着。
每一张脸都没有完整的眼睛,只有一条狭长的灰缝。
最中央那张脸,竟和陆远有几分相似。
陆远盯着那张脸,没有退。
「你就是本体?」
那些脸同时张开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走到我这里。」
「那我就叫你邪神。」
「叫我什么,便会供我什么。」
「邪神便是邪神。」陆远道,「你这名字不是我供的。」
「是你做的事自己招来的。」
那张与陆远相似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陆远将短刀插回鞘中,抬手取下照魂镜。
镜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里那张脸苍白丶疲惫,眉眼之间仍是他自己。
可在他影子的最深处,竟有一条细细的黑根。
那根子从脚底往上,已经攀到了膝下。
不知何时,邪神仍把一小截胎根留在他影子里。
「你以为断了外头那条,便断乾净了?」
井中本体的声音响起:「你从地底拔出真眼钉时,已经把根带在身上。」
陆远没有惊讶。
「所以你一路故意让我带着。」
「你总要来找我。」「既然要来,带一条根,才算有资格进门。」
「你把根种在我影子里,是想让我替你走出山?」
「也可以这么说。」
陆远轻轻点头。
「那你算错了。」
「你以为人只会被东西寄着。」
「可你忘了,人也能把东西反过来带进火里。」
他抬起照魂镜,对准自己的影子。
镜面中那条黑根立刻显现。
陆远将黑木牌压在镜背,红布带绕住镜柄,再用盐和朱砂沿着镜面裂纹抹了一圈。
「陆哥儿!」王成安一看便急了,「你这是要干啥?」
「把根引出来。」
「引出来会不会伤着你?」
「会。」
陆远说得很平静。
「但不引,它会一直藏在影子里。」
他把镜子递给林照玄。
「等根出来,照住它。」
「成安,二小,周衡,按住红布。」
「清禾,把灯照我脚下。」
「那你呢?」宋清禾问。
「我拔。」
他向前一步,站进油灯光里。
火光照住他的双脚,影子立刻显出那条黑根。
黑根像活物一样蜷缩,根须末端已经扎进他的影子深处。
陆远没有用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影子,五指穿过地面那层黑,像抓住了一条藏在水里的绳。
井中的邪神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松手。」
「你怕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既然不是我的,拿回去。」
陆远猛地往外一拽。
黑根从影子里被拽出半截。
一股冰冷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冲入胸口,陆远身子一晃,嘴角渗出血来。
王成安急忙按住红布带。
「陆哥儿,撑住!」
许二小也用尽全力拉紧布带。
周衡将裂算盘压在布带上,咬牙道:「这东西今天别想再往里钻!」
林照玄举起照魂镜。
镜光照在黑根上,根须里顿时浮出一张张细小的脸。
那些脸全都在哭喊:「放开。」
「这是我们的路。」
「你不能拿走。」
陆远一声不吭。
他看见了。
黑根并不只连着邪神。
它还连着那些尚未脱离供养地的名字。
如果硬拔,根会把所有名字一起拖回去。
必须先把根和名字分开。
陆远低头看向那条红布带。
「二小。」
「在!」
「把你自己的木牌给我。」
许二小一愣,连忙取下来递过去。
陆远将那块刻着「许二小」的木牌压在黑根中间。
「王成安,把铁算盘旧灰撒在根上。」
王成安立刻照办。
「周衡,算盘别松。」
「知道!」
「宋清禾,灯往左照。」
油灯一转,黑根下方的影子被照出一条灰白的缝。
陆远看准位置,双指并拢,直接按进缝里。
黑根剧烈挣扎。
邪神在井中发出低沉咆哮:「你敢拆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你的。」
陆远五指收紧。
「你只是把它们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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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供养了我。」
「现在还回去。」
他将黑根上那些细小的脸一张张从根须里剥开。
每剥下一张,便有一缕白烟从镜面上升起,沿着石道往山上飘。
有些白烟中带着哭声。
有些带着笑声。
有些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像一个人终于安静地睡去。
邪神的声音越来越响。
「停下!」
「陆远!」
「你自己的名也在里面!」
「你把它们剥走,你会变成空壳!」
陆远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道:「我自己的名,我自己守。」
「用不着你替我记。」
说罢,他将最后一张细小的人脸从黑根上扯下。
黑根骤然收缩。
一截漆黑的根须,终于完整地从陆远影子里脱出。
那根须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末端裂开,显出一只细小的眼。
陆远抓住它,抬手按进黑木牌断面。
黑木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被钉死在里面。
石室中的倒井猛地向后一震。
井中那只灰白巨眼闭了一半。
本体的脸上,所有重叠的五官同时发出尖啸。
「你会把它带出去。」
「带出去正好。」
「你会把我的根带到山外。」
「我带的是你的罪证。」
陆远把黑木牌举到眼前。
牌面上的黑点已经变成一条细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等出了山,我会把它封进石里。」
「再把所有供名送回去。」
「没有供名,你就只能困在这口井里。」
「你以为山外没有供养?」
邪神忽然笑起来。
「人心就是供养。」
「只要有人贪生丶怕死丶想留名,我就能重新长出来。」
「那就先斩你这张脸。」陆远说。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盐线。
盐线经过先前几次使用,已经被黑气染得发灰。
陆远将盐线绕住短刀,刀尖蘸朱砂,再用照魂镜反照刀背。
「黑木牌镇魂。」
「照魂镜照根。」
「铁算盘旧灰断帐。」
「盐线缠口。」
「朱砂封名。」
四件东西同时起效。
倒井中的巨眼猛然睁开。
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本体,也朝石室探出半截。
石壁裂缝被它撑得越来越宽。
它想从井里出来。
陆远没有等它完全出来。
他将短刀朝着井口那道灰白眼缝掷去。
刀身穿过黑风,正正钉在井沿中央。
「闭眼!」
刀上红光炸开。
倒井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响。
巨眼被红光逼得猛然合拢。
本体探出的半截身子也被压回井中。
可它没有消失。
井底深处,仍有无数声音在低低念着:「陆远。」
「引生。」
「归于真口。」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潮,朝陆远席卷而来。
陆远脚下的影子再次颤动。
黑木牌里那截胎根也随之发热。
「它在最后一次认名。」林照玄喊道,「只要你应声,就会把你写进真口!」
陆远拔不出短刀,只能站在井前。
那股声音越来越近。
「陆远。」
「你从哪里来?」
邪神正在翻他的旧事。
不是为了让他害怕。
是为了让他承认,它早就参与了他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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