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来取你的真名吧(2 / 2)
隔着石壁丶山腹丶镜面和无数旧名,陆远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像先前路脸那样冷。
反而带着一种极古怪的熟悉感。
仿佛它早就认识陆远。
「你终于来了。」
黑袍人道。
「我们见过?」
陆远问。
「还没有。」
「但你的名,早就在这里。」
说着,黑袍人抬起手。
祭台周围的木牌同时翻面。
一块接一块,露出背后的字迹。
其中一块正对着陆远。
上面只有两个字。
「引生。」
陆远看清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紧。
不是「引路人」,也不是「新守口」。
而是「引生」。
「王成安压低声音:
」陆哥儿,那是啥意思?」
陆远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块写着「引生」的木牌下方,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生于旧眼,归于真口。」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刀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黑袍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你以为自己是来斩我的?」
「你以为你手里的黑灰丶朱砂丶照魂镜,都是用来对付我的?」
「错了。」
「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带回来的。」
陆远看了一眼手里的黑木牌。
牌子断面上的那粒黑点,正微微搏动。
像一只极小的眼。
「铁算盘留给我的。」
陆远道。
「铁算盘只是替我保管。」 「黑袍人道,」他死了,东西自然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
」你说他替你保管?」 陆远冷声道「那他为何要留下线索? 「
石壁后的黑袍人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久一些。
「旧守口想脱帐。」
「可他没脱成。」
陆远眼神一寒。
这句话说明,铁算盘确实曾经试图反抗,甚至提前留下了东西。
只是他没有成功,最终仍被旧帐拖住,死在了那座地窖里。
铁算盘已经死了。
他没有翻盘,也没有活着逃走。
但他死前留下的东西,成了陆远他们如今撬动主窟的第一根楔子。
「你把他做成帐。」 陆远道,「如今还拿他的死当成你说话的凭据。 「
」你这邪神,连死人都不放过。」
黑袍人微微抬头。
「死与活,不过是两种供法。」
「那今天就让你见识第三种。」
「什么?」
「断供。」
陆远突然一把抓起那只被照魂镜压住的黑罐,往石壁缝隙里狠狠一推。
黑罐撞上山壁,裂得更开。
林照玄见状,立刻将照魂镜翻转,镜面朝向石壁。
镜中那片山谷顿时剧烈晃动。
祭台周围的红布一条接一条断开。
黑袍人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你敢断我的供线?」
「你都把人拆了做供,俺有啥不敢?」
王成安丶许二小和周衡见状,也立刻把剩下的陶罐拖到一起。
陆远道:
「别砸罐。」
「先拆符。」
「把里头的旧物取出来,身份牌烧掉。」
「名字能散,身份不能留。」
众人忙成一团。
王成安撕下第一张黄符,符纸刚离罐身,里头便传出一声尖啸。
他手一抖,差点把符扔掉。
「稳住!」 陆远喝道,「这是它最后一层吓人的皮。 「
」你越怕,它越能借你的心立名。」
王成安一咬牙,把符纸按进朱砂里。
火苗蹿起,符纸化为灰烬。
许二小和周衡也各自撕开陶罐上的符。
一时间,石廊中充满了纸张燃烧的细响。
那些旧身份牌一个接一个失去光泽,牌台上的字迹慢慢淡去。
「长子」淡了。
「逃户」淡了。
「药童」淡了。
「孝女」也淡了。
石壁后的山谷里,祭台下方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纹。
黑袍人抬起双手,似乎要按住那些裂开的供线。
可每一条供线断开,便有一缕灰白的气息从祭台旁边升起,向山谷外散去。
那不是邪气。
是被困在旧名里的残余人气。
他们终于不再被身份牌拴着。
「你们不能走。」 黑袍人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留下。 「
」这里有位置。」
「有名字。」
「有供。」
「外头没有人记得你们。」
宋清禾忽然抬起头。
「可总会有人记得。」
她把油灯举高,灯火映在石壁上。
「哪怕只记得一声叹气,一件旧衣,一枚纽扣。」
「也比让你拿去当供物强。」
这话落下,最后一张身份牌忽然自行裂成两半。
石壁后的祭台发出沉重的回响。
「咚。」
「咚。」
「咚。」
那座倒扣的石钟,终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钟面裂开,露出里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袍人立刻转身,似乎要挡住石钟。
陆远却看见了钟下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人。
不是胎。
是一只巨大的丶被无数黑线缠住的眼。
眼皮紧闭,边缘却已经裂开。
「真身还在锺里。」
陆远道。
林照玄脸色一变:
「那黑袍人只是看守?」
「不是看守。」 陆远盯着那道身影,「是它披出来的一层人皮。 「
」真正的主口在石钟里。」
「它刚才一直让咱们看祭台,就是想把咱们的注意力引开。」
黑袍人猛然回头。
这一次,黑木牌从它脸上滑落了一寸。
陆远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供名。
那些名字像虫子一样在它脸上缓慢爬行,每一个名字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最中央的位置,空着。
像专门为陆远留出来的。
黑袍人抬手,朝那块空白处一按。
石壁缝隙中的灰白巨眼顿时睁开一条线。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主窟里传出。
油灯火苗被拉得笔直。
众人的影子同时离开脚下,向石壁缝隙滑去。
「守住自己的影子!」
陆远喝道。
王成安急忙踩住影子,许二小用枯木棍横在脚前,周衡则把盐往脚下猛撒。
可那股吸力太强,连灯火都像要被抽走。
陆远没有退。
他把短刀插进石缝,双手握住刀柄,借着刀身稳住身体。
「林照玄,把镜给我!」
照魂镜脱手飞来。
陆远接住镜子,将镜面反照向自己脚下。
镜中出现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一条通向山谷的黑线。
黑线尽头,正连着那只巨大的眼。
陆远猛地明白了。
邪神不是要吸走他们的影子。
它是在用他们的影子,给自己的真眼补全轮廓。
「都别踩影子。」 陆远道,「把影子往外拖! 「
」它要借咱们的影子睁眼,咱们就把影子引到它身上。」
王成安听得一怔。
「咋拖?」
「用灯。」
宋清禾立刻明白过来。
她抱着油灯,沿着石廊向后退了三步。 灯光角度一变,众人的影子便开始朝相反方向拉长。 陆远抓起盐,在地上迅速画出一道弯曲的线,将所有人的影子引向石壁下方。
「成安,朱砂沿线撒。」
「二小,把红布带压在线头。」
「周衡,算盘插进石缝。」
「林照玄,镜面照锺。」
众人各自行动。
盐线刚画好,黑水便从石缝中渗出,试图冲断那条线。
王成安把朱砂一把撒下,红白相撞,黑水立刻往回缩。
许二小将红布带压在盐线末端,红布上的「回」字木片随之亮了一下。
周衡把裂开的算盘塞入石缝。
算盘横梁卡住石壁,珠子一颗颗滚动起来,发出杂乱的声响。
林照玄将照魂镜对准石钟。
镜中那只灰白巨眼被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镜面里映出的不再是山谷,而是巨眼内部。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已经脱离身份牌的名字。
它们被黑线缠着,正在一点点朝最中央那块空白挤去。
「它在补主名!」
林照玄大喊,
「它要用咱们的影子填出一个新的名字!」
陆远低头看向脚下。
众人的影子已经沿着盐线聚拢,汇成一条细长的黑带,正朝石壁缝隙移动。
而那块空白处,隐隐浮出了两个字的轮廓。
「陆」
陆远眼神骤厉。
「还没到它写完的时候。」
他猛地割破掌心,把血抹在照魂镜背面。
镜面顿时裂出一道垦垦的红光。
陆远反手将镜子扣在盐线尽头,正好压住那团汇拢的影子。
「以照魂镜照魂。」
「以黑木牌断名。」
「以铁算盘旧灰断帐。」
「以红布回路。」
「你要借我的影子写名,俺也去就让你把自己的根露出来!」
红光顺着盐线冲入石壁。
那座倒扣的石钟猛然震动。
锺内巨眼的眼皮被红光顶住,无法完全睁开。
石台上的黑袍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身上那些供名开尔大片脱落。
每一张脱落的名字,都化成一缕灰白人影。
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只在石壁后的山谷中站了一瞬,随后朝远方散去。
「别走。」
黑袍人伸手去抓。
可它抓住的只有空荡荡的黑风。
陆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供养地的根正在被动摇。
但邪神本亍还没有真正显形。
那只被困在石钟里的灰白巨眼,仍在挣扎。
它忽然闭合。
紧接着,所有红布丶木牌丶陶罐和黑线同时往内一收。
主窟中的山谷画面骤然消失。
石壁缝隙也迅速合拢。
陆远心头一沉。
「它要封窟。」
「那咱们怎么办?」 王成安急声问。
「不能让它封。」 陆远拔出插在石缝里的短刀,
「一旦封上,刚才散掉的名字会被重新拉回去。」
他说完,忽然转身看向石廊尽头。
那边原本空无一物,此时却出现了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传来低轻的水声。
不是黑水流动。
像有人在水里洗手。
「主窟还有第二条路。」 陆远道,「从下头绕过去。 「
」它把上口封了,就说明真眼不在上头。」
「真正的胎核藏在地下。」
林照玄把照魂镜收起。
「那外窟这些东西怎么办?」
「混下盐线和镜。」 陆远道,「让它们守着散开的名字。 「
」咱们五个人下去。」
「我也去。」 宋清禾道。
「你混下。」
「为什么?」
「底下没有火,照魂镜也撑不了太久。」 陆远看着她手里的油灯,「
这盏灯是咱们退路。 「
」你守在这里,不亚熄。」
宋清禾没有争,只点了点头。
陆远哲看向王成安丶亚二小丶周衡丶林照玄。
「下头的东西,不一定会跟咱们动手。」
「有些会叫,有些会装人,有些会拿旧事骗你们。」
「记住三句话。」
「第一,不报真名。」
「第二,不接死人话。」
「第三,不碰主动递来的东西。」
王成安点头。
亚二小紧了紧枯木棍。
周衡看了一眼裂开的算盘。
「这玩意儿还带不带?」
「带。」 陆远道,「它是铁算盘混给咱们的最后一把钥匙。 「
几人沿石阶向下。
这一次,台阶比外头更窄,四周石壁湿漉漉的,像山腹里长满了冷汗。
走了几十阶后,头顶的石廊声响彻底听不见了。
他们进入了另一层山腹。
这里没有灯,也没有风。
只有一条浅浅的地下水沟,顺着石壁向前流。
水面黑得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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